會議室的冷氣總是開得太強，冷得讓人昏昏欲睡，同時也掩蓋了人與人之間本該有的溫度。
「夏經理，這份報告妳是不是該再斟酌一下用詞？我們這麼大的集團，說話是要有分寸的。」克莉絲丁的臉帶著笑意，但夏橙早已熟悉她那張面具下的算計。
夏橙淡淡一笑，收回遞出的簡報檔，平靜地說：「是，我會再調整。」
會議室一片靜默，沒有人為她說話，也沒有人想被捲入其中。她感覺，自己像是個獨自切入禁區的球員，已經被四方包夾，只能苦撐著等待那不知會不會來接應的隊友。
當會議結束，眾人陸續散去，只剩她還坐在位置上，將文件一頁頁收回公事包。她的動作一如往常優雅從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口壓著的，不只是那一疊紙。
頂樓的門被她推開，迎面而來的是城市午後難得清新的風。她走向陽台邊緣，腳步輕巧，像是擺脫了什麼沉重的東西。
她將外套掛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感受城市的風與熱。
點燃一根煙，煙霧隨風飄起，她望著遠方密密麻麻的樓宇與車流。這城市從來沒有靜止的一刻，而此刻她的心卻渴望停下前進的步伐。
她想起剛入職場那年，一次被客戶刁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是那位前輩出手救了她，並在她下班時塞了瓶冰涼的燒酒進她手裡，說道：「不要期望這世界的人都懂妳，但妳要自己懂自己，只要是對的就勇敢走下去。」
她吸了口煙，那段記憶在腦中慢慢泛起，像一塊投入水中的石頭，撩動了平靜的水面。
現在的她，是否還記得自己是誰？堅持待在這裡是否是對的 ? 那是負責 ? 還是愚蠢 ?
她笑了一下，自言自語道：「至少我該慶幸沒變得像克姐那樣。」
她深吸一口氣，在內心告訴自己，如果這份工作還能承載自我，她會繼續走下去；如果不行，那麼她開始思考丟掉一切，為自己活一次的可能。
今天是個難得沒有加班的夜晚，夏橙並未直奔夜市買下酒菜，也不想窩在沙發上看劇消磨時間，下班前她就決定，今晚要真正的徹底解放一次。
她回家換上運動背心與短褲，將頭髮綁起，腳上踩著一雙慢跑專用的夾腳拖鞋，是的，就連慢跑她也要解放自己的腳。事實上，在她的鞋櫃裡，幾乎沒有包鞋，一年四季無論冷熱晴雨，她總是讓自己的雙足自由呼吸著。
下了樓，外頭天氣陰沉，細雨斜斜飄下，夏橙卻沒打算取消行程。戴起耳機，設定好智慧手錶，她跨出步伐，朝著家附近的河堤前進。
雨中的河濱步道沒什麼人，只有雨聲、呼吸聲和拖鞋觸地的聲音，交織成一種穩定卻輕鬆的節奏。夏橙喜歡運動，也擅長運動。除了跆拳道，慢跑、游泳和自由潛水都是她的拿手項目，也是她紓解壓力的方法之一。
雨勢漸大，雨水沿著她額角滑落，緊身背心與短褲早已濕透，但她不在意這種濕涼的感覺，反而因此更加清醒。她沒有設定目標，只是沿著河岸不停前行，紅色的拖鞋濺起了一陣陣水花，她的雙腳就像一對在雨中翩翩飛舞的蝴蝶，不停的跳著自由的旋律。她感到雙腿開始發痠，心跳幾乎掩過耳邊的風雨聲。因為這份工作，自己很久沒好好運動了，體力退步了不少。
即便如此，她仍沒有停下的打算，她想跑，為自己而跑，為自由而跑。昏暗的河濱步道在雨中看不見盡頭，但她彷彿在遠方見到一道溫暖的光，讓自己能堅持下去。
來回各5公里的距離，她跑完了，很喘，很累，但心卻感到無比的舒暢。
夏橙停下腳步，站在小橋邊喘氣，直到調整好呼吸。她從運動臂包裡取出一根香菸與打火機，將濕漉漉的髮絲撥到一側，叼起菸，點上火。煙霧與雨水交錯，她深吸一口，溫熱卻又醇厚的煙讓她尚在喘息的肺部一陣緊縮，帶來一種與冰涼的雨完全不同的刺激。
她從步道緩緩走回住處，一路思索這些年來的一切。職場的博弈、人心的冷漠、她自己對自由的渴望，在雨中都變得無比清晰。
走到住家大樓前，她正準備拿出門卡的一刻，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著短袖T恤與有些褪色的牛仔長褲，沒穿襪子的腳上套著一雙舊舊的黑白帆布鞋，被踩扁的鞋後跟已經破損。他靠在牆邊，頭微低，一手正用三隻手指掐著香菸送至嘴邊，那有點江湖氣息的抽菸方式是他的招牌動作，雨滴浸濕了他的肩膀、褲腳和頭上的深色棒球帽。
夏橙腳步停頓，香菸的煙霧在她指尖繞了一圈又一圈。
他抬頭，看見她，微微一笑。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