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第一次寫起這個故事,是在某個雷雨夜。這天沒有住客,小孩睡了,美鈺躺在沙發上追劇,夏橙獨自坐在客廳角落,耳邊是雨水打在窗上的聲音。她點起菸,習慣性的拿起手機,忽然發現,沒有訊息,也沒有急著要回覆的任何人。
那一刻,只有她自己。她有了個念頭,把那一段段想說卻沒說過的經歷寫出來。
她打開筆電,寫下第一句話:「我是一個曾經被制服困住的女人,現在,我在用菸和海風寫自己的故事。」
她寫下與克莉絲丁楊的第一次衝突,寫下昕然曾說的話,寫下加班後冷得像冰窖的城市雨夜。美鈺偶爾從背後經過,沒多問,只泡杯茶或放瓶酒放在她手邊。
「文字,有時比言語更能呈現真實的妳。」這看似大剌剌的女人,卻說出了這饒富深意的話。夏橙微笑點頭表示贊同,而美鈺似乎感覺到這句話從自己這個穿著短褲吊嘎,頭上夾著鯊魚夾的人嘴裡說出有些不搭,隨即哈哈大笑,拿起玻璃瓶裝啤酒和夏橙手中那瓶輕碰了一下 : 「喝酒喝酒,我踩矸妳隨意。」
夏橙也笑了,冰涼的啤酒讓兩個女人的喉嚨同時發出「呵」的讚嘆。
日子像海浪,每日推進一點,沒有劇烈起伏,卻也真實存在。夏橙不急,也許有一天,她還會再出發,但這段靠岸的日子,是她重新拼湊自己的必要旅程。
而她開始明白,所謂自由,不只是逃離,而是終於願意面對過去,並重新好好活著。
那晚夏橙提議把小沺的畫後製成她電腦裡的手稿封面:「如果有一天我要出書,妳畫的這幅畫就是封面。」
「書名要叫什麼?」小沺問。
她想了一會兒,說:「就叫『她的鞋,不合規定』吧。我要寫一個,關於如何不被世界削成標準形狀的故事。」
小沺似懂非懂的點點頭說:「我覺得會有人想看。尤其是那些,還在城市裡很累的姐姐們。」
夏橙沒回話,只是伸手輕輕摟住小沺的身體。這孩子成熟的讓人驚訝,而在知道她童年的經歷後,又多了一份疼惜。小沺給了自己一個抱抱,她緊緊摟著女孩,抬頭望向窗外,海面上點點漁火就像星空,承載著人們的心願,也給了自己力量。
陽光從窗簾縫隙灑進屋內,夏橙醒來時,海洋清新的氣味漂浮在空氣中。她坐起身,拉開窗簾,視野盡頭是一大片湛藍與浪花的節奏。
民宿後院有一片草地,這天是假日,小宇正赤腳踩在草坪上追蝴蝶,姊姊坐在石頭上畫著圖,陽光曬得他們的髮絲發亮。
夏橙輕手輕腳走出房門,繞到民宿後側的台階,這是她與美鈺的「秘密基地」,空閒的時候,她們往往會在這裡點一根煙,肩並肩的談天。
今天也不例外。她剛點菸,後方就傳來腳步聲,美鈺繞了過來,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一邊笑說:「妹妳又先偷抽,等一下姊是會怎樣啦?。」
「我是怕被小宇他們看到,被當成壞榜樣了。」
美鈺點頭:「呵,有進步。小時候我爸就是邊餵我喝奶邊抽菸的,後來我學壞,他還怪我學太快。男人怎麼都差不多呀?」,夏橙笑而不答,這只是輕輕的拍了怕美鈺。
她點燃煙,坐在夏橙身旁。兩人沉默了一會,只聽得見海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
「有時我會想,早知道人生會變成這樣,當初是不是根本不該結婚。」美鈺望著遠方說。
「但如果妳沒走那一遭,我們現在可能也不會坐在這裡。」夏橙嘟了嘟嘴說。
美鈺笑了:「也是。就像妳這樣,這麼有個性有能力的女人,竟然會來我這間小民宿除草洗碗曬棉被。」
「因為這裡有人讓我放心活著。」
「我嗎?」
「姊和兩個孩子,還有這片記憶中的海。」
兩人相視一笑,煙火在指間搖曳,兩個逃離城市的靈魂終於在此得到了安穩的棲息。
當晚,孩子們入睡後,夏橙坐在頂樓露台的藤椅上,筆電架在膝上,指尖在鍵盤間飛舞。她不是專業作家,但她記得那些難熬的夜、那間冰冷的辦公室、那張曾讓她窒息的會議桌、還有城市裡無數雙用異樣眼光對她打量的眼睛。
她在寫一個女人的故事,那女人不被理解、不被期待,卻還是選擇走自己的路,哪怕孤獨、哪怕慢。
美鈺站在門口看著她,手裡拿著一杯酒。她沒說話,只輕輕將酒放在夏橙身旁的桌上。
夏橙抬頭,看見她笑了笑。
「還在寫?」
「這故事有點長。」她回答。
「寫給自己的?」
「或許吧。也或許,是一封給未來某個人的信。」
夜色靜靜降臨,海浪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頂樓露台沒有華麗的裝飾,只有幾張舊椅子與略帶風霜的木桌,幾盞溫暖的黃燈將兩人的剪影映在牆上。
夏橙與美鈺各自倚著椅背,腳搭在欄杆上,一手酒、一手菸,像是某種儀式,為這一天做個安靜的總結。
「小時候我以為,人生只要忍一忍,事情就會變好,」美鈺說著,吐出一縷煙,輕飄飄地融入夜色,「但後來才知道,很多事不是變好,是妳終於受不了,決定放下了。」
夏橙沒說話,只將酒杯輕輕碰了碰她的。「敬放下。」
「敬我們都放下了,敬我們還有海可以看,還有酒可以喝。」美鈺眨眨眼說。
兩人相視大笑,就像一對未曾分離的姊妹,她們的心,此刻都在對方身上找到的依靠。
夏橙望著點點星光,喃喃說:「我真的開始寫了,姊。我把那些事寫下來,也許不會有人看。但,我想至少讓自己知道,我曾走過。」
美鈺偏過頭,菸在嘴角微微翹起:「會有人看的,因為妳在說的,不只是妳的故事,那是我們很多人的故事,只是妳敢寫出來。」
夏橙低笑了一聲,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刺青:「寫在這裡的,遠比寫得出來的文字更複雜。」
「是沒錯,」美鈺說:「但寫出來的,說不定能救一個還沒倒下的人。」
那一晚,兩人沒再多說什麼,只靜靜抽著煙,喝著酒,看著夜色與海潮將一切包容。
夏橙心裡知道,這段日子,雖然短,卻是她此生最自由的一章。
深夜,夏橙回到房間,點上菸,打開筆電,美鈺赤腳走進房間,什麼也沒說,只是走過去,把剩下一半的酒瓶與酒杯放在桌邊,拍了拍夏橙的肩。
「慢慢寫,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夏橙抬起頭看著她,輕輕將頭依靠在美鈺結實的腹部。夜色沉靜,只有海浪拍岸的聲音在遠方低語,像是在替她說那些未說完的句子。
這晚,她寫得很久。不是為了誰,也不是要證明什麼,只是想替自己,把這些活過的痕跡記下來。筆電螢幕上的游標閃爍著,她在某一段話後按下「儲存」鍵,然後闔上電腦,仰頭望向滿天星光。
「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夏橙腦中響起了郝思嘉在亂世佳人的最後一句台詞。她知道,無論如何,明天又是新的早晨。而自己不會倒下,因為此刻,她終於能無後顧之憂的,坐在這個海邊的房間裡,寫下自己。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