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城市的燈光略帶疲憊地閃爍著。頂樓套房的門緩緩關上,卡榫轉動的一瞬間,夏橙停頓了一下,輕輕說了聲 : 「謝謝…… 」。
客廳裡原本堆疊的書籍、畫作、出差的紀念品,全都清空了。能拍賣、送人的都送走了,這是她的宣誓,「我真的要離開了!」
牆上一張昕然在那晚偷偷貼上、寫著「走吧 !」的便利貼,她也沒帶走,只是笑了笑,輕輕壓緊那張紙,把它留在日照最充足的牆上。
她沒有太多行李,一個旅行背包,裡面是幾件換洗衣物、幾本書、筆記本、墨鏡和打火機。還有停在巷口的野狼,她最忠誠的朋友。
這間房子曾經是她的避風港,卻也是她的囚籠。那些加班後的深夜、因失眠而獨自喝悶酒的日子、與昕然如蜻蜓點水般相遇卻又分開的夜晚,如今都將隨著她的離去封存至記憶裡。
管理員見她下樓,有些惋惜:「夏小姐,妳真的退租啦?住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走?」
她笑笑,沒多說,只是把門卡交到他手中:「好東西就讓給還住在這城市裡的人吧。」
風吹過她小麥色的肩膀,白色背心緊貼著肌膚,她戴上墨鏡、腳上套著一雙新買的玫瑰金色平底夾腳涼鞋,這是她拋棄了所有舊事物後,唯一買給自己做為展開新生活的禮物。
修長的腿跨上野狼的座位,點燃嘴裡的菸。「好姐妹,出發吧。」她對野狼說,也是對自己說。引擎發動的瞬間,她回頭看了眼這座曾經被她視為「目標」的城市。她說不出是喜悅還是惆悵,只知道終於不用再解釋自己為什麼總是「與別人不同」。
催動油門,野狼像是跟她一樣迫不及待,轟地一聲衝向城市邊緣。這一天,沒人送她,也沒人挽留。她知道,她告別的,不只是這棟頂樓套房,而是一種不再屬於她的生活。
野狼的引擎聲與晨風混合成一首輕快自由的旋律,夏橙離開跨越河川的大橋時,停在橋邊抽了支菸。天還未亮透,她在煙霧中看了城市最後一眼,就像一位尚未卸妝的舞者,疲憊卻還不退場。她用兩指對這位老朋友敬了個禮,沒說再見,跨上機車,穿過了城市邊界。
沒有導航,連張地圖都沒帶,因為她記得每一條通往南方的路,通往故鄉的路。她來自那裡,屬於那裡,也即將回到那裡。
第一天,她在一座臨海小鎮歇腳。那兒的風比城市乾淨,路邊的攤販看她坐下點菸,笑著將礦泉水的過去,說:「小姐,這牌的菸很重喔!」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用一個舒適的微笑回應:「這樣才有味道呀。」
夜裡她睡在港邊一間樸實卻很乾淨的旅社,夜晚漁港很靜,只有海浪輕拍堤岸的聲音。她看著的牆上掛著退色的海報,裡面是某個已退役的F1車神,像在提醒她:跑得再快,也終究要停下,要離開。
第二天的午后,她停在一片無邊的稻田邊。道路筆直延展,炙熱的陽光讓人無處可藏。她在一輛停靠路旁的行動咖啡車前熄火,車主是一位戴著鴨舌帽的女子,正在專注地清理濾壓壺。車頂掛著一塊黑板,寫著「繼續下去前,這杯是給您的。」
「小姐要喝什麼?」對方看她走來,露出親切的微笑問道。
「冰美式,謝謝。」夏橙回應,拿出小方巾擦了擦額頭和脖子上的汗,坐在摺疊椅上,她伸直了長腿,看著踩著涼鞋的雙腳,自由的舒展著纖細的腳趾。風吹過稻田,空氣裡飄著咖啡混著土壤的香味。
她輕啜一口咖啡,若有所思的看著前方的道路。老闆像讀懂了什麼似地,低頭輕聲說道:「有時候呀,人選擇離開,不是為了去某個地方,而是為了不留在原地吧!」
夏橙愣了一下,望著那女人,對方只是眨眼笑了笑,繼續低頭擦拭咖啡器具。這句話像根細針,輕輕扎在她心中某處鬆動已久的縫隙。
「謝謝囉。」她說完,起身跨上野狼,發動引擎,重新上路。而那輛行動咖啡車仍靜靜地守在田邊,像是為流浪者準備的中繼站,不多言,只奉上一句剛剛好的理由。
當晚,她找了間汽車旅館,洗淨身上的塵土與汗水後,給自己舒服的泡了一個澡。
第三天,她遇見了雨。
南方午後的雨說來就來,山路被雨水沖刷得像潑墨的水墨畫。她在一處半山腰的茶屋前停下,屋簷滴水聲與海浪遠鳴交織成像是古老歌謠的背景音。茶屋背山面海,門口擺著幾張藤椅和風鈴,木招牌已經斑駁,上頭的「沏茶.聽濤」四字仍依稀可辨。
她拉了拉濕透的灰色背心,坐在靠海的位子點了根煙,濕氣與煙霧交錯在空氣中。老闆是一位鬍鬚花白的男子,見她這副模樣,也沒多問,只送上一壺熱茶與一條乾毛巾。然後說 :「小姐,法令規定這裡不能抽菸的。」然後放下一個金屬煙灰缸,夏橙回頭看了眼叼著菸的老闆,兩人都笑了。
沒過多久,另一名年輕機車手也進了茶屋,防水的車衣看來與大雨有過一場激烈對抗。他看見夏橙的野狼停在屋外,眼睛立刻亮了。
「小姐,能請問妳從哪來的嗎?」小夥子狼狽地拿著毛巾擦拭身體。
「台北 ! 妳一個人騎下來?」聽見夏橙的回答,他驚訝的說。
「不然你有看見其他人嗎?」她笑了笑,指間的煙正燒到一半,火星在風裡頑強閃爍。
那年輕人看著她的樣子,忽然敬了一個沒來由的禮:「妳這種人,才是真正的自由啊。」她笑出聲來 :「自由 ? 其實我只是想找回自己…… 」
雨勢漸歇,風輕輕地吹,吹動她耳垂的金色耳環與腳踝上的銀鍊。菸即將燃盡,她彈了彈菸灰,像是彈掉城市遺留在自己身上最後一絲氣味。
她望向海的方向,陽光隱約從雲層透出,照映在灰矇矇的海面,好似正努力為她照亮新的人生。
接近傍晚時,她抵達海岸公路。那是通往她故鄉的最後一段路。她轉進一條沒有指標的小道,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與風的嘶吼混成一種召喚。
她停下車,站在崖邊,海風大到她無法順利點起菸盒中最後一支菸。機車靜靜的停在草叢間,像一匹在草原等待獵物的野狼。
她深吸一口氣,望著海與遠方的天際線。
「我回來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