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露台灑滿柔光，陽傘的陰影斜斜落在桌面，咖啡的餘熱還未散去。夏橙坐在涼椅上，菸依然緩緩燃著，灰色的雙眸卻比以往更加透徹堅定。她看著桌上的空酒瓶，昨夜昕然離去前留下的那句話，至今仍在她心中激起一波波的漣漪。
「妳不是沒有選擇，只是把勇敢當成了逃避。」
她輕笑了一聲，自己又被他點了一次。昕然說出那段話的瞬間，她也終於聽見自己心裡的聲音。
是時候了！
電梯上升時，她脫下西裝外套。今天她不再穿襯衫，只穿著米白色背心，露出的鎖骨與胸線搭配那條許久沒戴的金屬細鍊項鍊，那是她入職後領到第一份薪水時買給自己的禮物。下身仍是配套的窄裙，合身卻無趣。腳上那雙高跟夾腳涼鞋，是她能容忍的唯一辦公室妥協。至少還能讓腳趾自由呼吸。
她一反往常直接進辦公室的習慣，逕自前往頂樓吸菸區。推開門，朝陽溫柔地灑落一地，微風撫面，讓她有種前所未有的舒暢感。
背心貼著她被陽光曬得發亮的小麥色肌膚，與身上幾處刺青呼應著自由的靈魂。
夏橙脫下高跟鞋，赤腳站在玻璃圍欄旁。腳掌與地面接觸的那一刻，她才真正感覺到自己還活著。她點起菸，享受著這個注定不平凡的早晨。
她將菸屁股壓熄在煙灰缸裡，卻沒披上外套，也沒穿回鞋子。赤足和裸露的肌膚，如同她未曾放棄的自由。她拎著高跟鞋，微笑著走進辦公室走廊，引來一些好奇的目光。
她不在乎。
腳掌輕盈卻又堅定地拍著地面，彷彿提醒著她：走出去吧 ! 我就是我，不必再去迎合誰。
當她走進辦公室，大部分人都已就座開始工作。幾個同事下意識地抬頭，又迅速移開視線，彷彿都察覺到這天不會是尋常的一天。
克莉絲丁一如往常站在茶水間門口，手裡晃著加了很多糖的拿鐵，正準備展開例行性的「指導」。
「夏橙，我上週交代妳的報表妳還沒……」她有些詫異地看著夏橙的打扮，但沒想到更驚訝的還在後頭。
「我不會交了。」夏橙語調平靜，彷彿只是在說一件普通不過的小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辦公室彷彿被按下時間停止器，克莉絲丁拿著咖啡杯的手微微顫抖，看著夏橙淡定的從公事包拿出一個信封。
「妳不能走，集團需要妳，夏橙。」克莉絲丁語氣聽似平靜，卻藏不住壓抑的焦躁。
「是集團？還是妳？」夏橙平靜地回應。
辦公室的氣氛如同凝固的空氣，隱隱冒著火星。她站在克莉絲汀面前，手中握著那封簡短卻堅定的辭呈。克莉絲丁雙手交叉在胸前，臉上是難以掩飾的震怒與倔強，同仁們一個個低頭不語，氣氛緊繃到令人難以呼吸。
「妳知道現在離開會對團隊造成多大衝擊？妳帶的那幾個人，他們能獨立完成項目嗎？妳走了，他們的評價勢必會受影響。」克莉絲丁一語戳中要害，話語如刀，直直朝著夏橙最在意的部分刺去。
夏橙的表情沒有變化，沉默片刻後，她緩緩開口 ：「請妳拿出上司的風範，針對我一人就好，不要總是拿別人的前途威脅我。」
這話一出，原本靜默無聲的辦公室出現一陣低低的驚嘆聲，像是沉寂已久的種子從被撥開的裂縫悄悄冒出綠芽。
「妳少自以為是了 ! 夏橙，這是對上司該有的態度嗎 ?」克莉絲丁咆哮道。
「不，自以為是的是妳。妳總以為世界繞著妳轉，其實妳的世界只不過是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走出去，妳什麼都不是。」她輕描淡寫的說出內心話。
場面陷入了沉默。夏橙的話語如颱風掀起的巨浪砸撞在每個人的心頭。有人偷偷點了點頭，也有人仍不敢表態。還有那群克姐的人馬仍在搧風點火竊竊私語。
就在此時，夏橙的小迷妹助理杜芸和另一位年輕部屬忽然起身。他們神情堅定，語氣卻仍帶著敬意：「如果夏橙姐要走，那我們也要一起走！」杜芸對著克莉絲丁笑著說 ：「阿姨，我們不想為妳努力了。」
辦公室內一片譁然，也有幾人輕笑了出來。
克莉絲丁臉色瞬間變了，終於真正意識到她將失去的，不僅是一位得力主管，而是一整條骨幹。她張口想說什麼，卻啞然無聲。
一個月後，離職當日。
夏橙、與那兩位年輕部屬站在集團總部一樓大廳外，各自抱著收拾好的紙箱。陽光從玻璃帷幕灑落，照得擦得發亮的地板，映出她勻稱的身影。
她望著兩人，輕聲道：「對不起，害你們也捲進來。」
那兩人卻笑著搖頭：「我們早就受夠克姨那一套了。妳知道嗎？我們離職沒幾天，有個從子公司剛調回來的高階主管找上我們。他說他和妳很熟。」
夏橙微怔，心中浮現某個名字。
「他幫我們寫了推薦信，而且居然是推薦到和集團長年競爭的那家公司。我們本來也不敢相信，直到去面試時，那邊的主管說：『我和他在好幾個案子交手過，我承認他真的很有本事，幾次我都只能眼睜睜看著即將到手的合約被那個人逆轉乾坤。但我也佩服他只憑實力，從不耍小手段的做事方法。那天我接到他的電話時很驚訝，一開始想說這傢伙有什麼陰謀，可是他卻很誠懇的拜託我。』最後這位主管笑著說了句讓人玩味的話：『這混蛋是我最想擊敗的對手，所以我知道他推薦的人絕對不差。』」
夏橙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眼裡有些霧氣。他還是一樣，總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出手，卻從不讓人察覺。
她揮手與兩人道別，獨自走回公司大廳。
洗手間內，她脫下那身套裝，換上她最愛的白色細肩帶背心、牛仔短褲與黑色人字拖鞋。身上的刺青透著自由的線條，腳踝上的銀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將那套曾經代表身分與規範的套裝毫不猶豫地塞進大廳角落的垃圾桶。
站在玻璃門前，她望著外頭的陽光與人群，大步地走出集團總部。
點上一根菸，煙霧在陽光中蜿蜒升起。
她沒有再回頭看那幢高樓，心中已毫無眷戀。
「原來我以為我要的是坐到頂層的辦公室，現在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走出這扇門。」夏橙笑著走向她的野狼。
而在那棟高樓的某間辦公室裡，克莉絲丁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眼神空洞，手裡的拿鐵早已涼透。曾經的不可一世，如今換來四面楚歌，她已無人可使，再無力與雪莉抗衡。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失去夏橙，意味著什麼。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