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鞋,不合規定》第八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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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海風鹹鹹的氣味,比記憶裡來得濃烈些。 夏橙抵達民宿時,傍晚的天空正泛著溫柔的粉橘,映照著她那被雨和汗浸濕過的背影。當她脫下涼鞋赤腳踏上碎石鋪成的小道,感受到腳底輕微的刺痛瞬間,她閉上眼,那股孩提時在這個山海交接的半島生活,自由無憂的氛圍回來了。她笑了,笑得燦爛,也笑得毫無防備。

  民宿名叫「放心看海」,併排兩棟兩層樓的老屋,一棟有著乾淨鮮白外牆是民宿,另一棟塗著溫暖的淡黃主色調則是自家。頂樓的露台讓她有種熟悉的感覺,不一樣的是這個露台沒有壓力,只有放鬆。庭院有棵老茄苳樹,枝葉展開如一把可靠的大傘。她走進院子,海風拂過玄關的風鈴,聲音清脆像是在歡迎返鄉的遊人。門打開了,一位綁著馬尾、穿著連身背心的漂亮女子赤腳從屋內走出來,看上去比自己更深的小麥膚色的手中牽著一個可愛的小男孩。

  「妳就是夏橙吧?哇,真的騎機車南下啊,厲害耶!」女子爽朗地笑著,一邊揮手讓大女兒去幫忙開門:「我叫美鈺,這是我的小民宿,兩個搗蛋鬼是我的孩子!」

  夏橙點頭笑了笑,叫了聲老闆,女子哈哈一笑,說「什麼老闆,我才不老,叫我姐就好,喀喀喀……」,旅途的疲憊被美鈺那銀鈴般開朗的笑聲沖淡了不少。她卸下背包,將野狼推入院中停妥,一轉頭便被兩隻孩子圍住,小男孩看著她腳上的銀鍊發出驚呼:「阿姨妳是海盜嗎?」

  「我是羅賓。」夏橙笑說,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髮,「從司法島逃出來的。」

  「哇喔,好厲害!」男孩眼中露出崇拜的光芒,兩個孩子開始繞著她,嘰嘰喳喳地問著一堆問題。直到美鈺笑著阻止孩子們,要他們幫忙去準備晚餐的餐具。

  「看來小鬼頭們很喜歡姊姊呢!」美鈺對著夏橙眨眨眼,輕鬆扛起她的行李,說:「來吧!妹,準備吃飯囉。」

  民宿的生活簡單充實。夏橙每天清晨與美鈺輪流準備早餐,如果有客人,她會負責帶孩子們去學校,然後回來幫忙美鈺。上午洗衣曬被,中午打掃退房,然後迎接新的客人,傍晚一起準備晚餐後,幼兒園和安親班的車準時抵達民宿大門外那條小徑,夏橙和美鈺總是一起迎接著兩個孩子返家。

  美鈺的家每個房間都有陽台,忙碌了一天後,夜裡夏橙坐在陽台,點了根菸,看海上的燈塔一閃一閃。來這裏兩個禮拜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在這裡,她健美的小麥色肌膚、鮮明的刺青、從不修飾的腋下、到哪都自在穿著的夾腳拖和手中的味道濃烈的菸,沒人會多看一眼。美鈺只笑說:「這裡看的是人,不是標籤,自從回到這裡,我也不再扮演那些人們認為我們該有的模樣了,人生呀,不就該好好做自己嗎?」她舉起手臂,腋下和夏橙一樣保留著那最原始自然的狀態。

  那句話,深深的刻印到夏橙的心裡。是呀,人們認為的樣子,就該是自己真正的模樣?

  孩子們很快就黏上了夏橙。

  小男孩叫小宇,三歲半,剛上幼幼班的他,說話還帶著奶音,最喜歡躺在夏橙腿上聽她講故事。不是什麼童話,而是她隨口編的故事:關於一隻騎野狼的貓,逃出城市去找海邊的魚王;或者一支會抽菸的螃蟹軍隊,要去打敗偷走陽光的辦公室怪獸。小宇聽得入迷,有時還會模仿夏橙叼根小樹枝假裝抽菸,惹得美鈺大笑:「欸,妹妳別教壞他啦!」

  夏橙也笑了,輕輕摸了摸男孩剛剪短頭髮的小圓頭:「他只是想學自由的樣子呀,不過好孩子不可以學抽菸喔。」

  大女兒小沺八歲,聰明、寡言,但觀察力敏銳。夏橙在院子裡抽菸時,常常感覺有人從窗後偷看,回頭一望,就是小沺。她問:「姊姊,為什麼妳要抽菸?」

  夏橙想了想,沒給什麼大道理,只說:「因為我想……感覺自己真正活著吧。」

  小沺笑嘻嘻的點點頭,過幾天就把一張畫遞給她。畫裡是個穿著背心、坐在海邊抽菸的女人,身後有一隻像野狼的機車,還有一條小小的紅線,從女人心口延伸到海平線上。

  「這是誰呀?」夏橙問。

  「是我畫的姊姊喔。」小沺說,「我覺得妳從好遠好遠的地方來,終於在這裡找到了家。」

  那一瞬間,她手上的畫差點掉到地上。31年前,她出生在這個濱海小鎮,並在此度過了童年,一場意外讓她經歷了北上依親,後來又隨之到移居國外。她在另一個炎熱的海岸城市度過了青春期,直到碩士畢業,夏橙進入了集團北美分部工作。五年前,她選擇回到位在自己出生島國的集團總公司任職。而幾天前,她拋下一切,回到這個陪伴自己長大的小鎮。雖然人事已非,但當她赤足踏上美鈺民宿外的碎石子路時,她知道自己終於回家了。

  某天黃昏,剛回家的孩子們在客廳看卡通,美鈺和夏橙一前一後走到民宿後方的石階上,這裡能看到整片夕陽照下的海灘,風大得剛剛好,能吹走一天的悶氣。

  「剛來的時候,我以為妳不抽菸,還想以後該躲到哪抽呢!」夏橙看着美鈺從口袋拿出一盒細長的菸,點火的手法很熟練。

  「以前在婚姻裡不能抽,老公說女人抽菸會壞形象,可笑的是,他自己一天抽兩包。」美鈺嘟囔著吐出第一口煙,「現在沒人在我頭上管東管西了,只要不在孩子身邊,我愛怎麼抽就怎麼抽,呵。」

  她吸了一口,側頭瞄了夏橙一眼:「我不是女強人,也不是聖母,只是一個想活得乾脆點的女人而已。」

  夏橙笑了,頭輕輕的倚上美鈺的肩,美鈺則手輕柔的撫著她的頭。

  「妳那時怎麼走出來的?撑得很辛苦吧。」她問。

  「死撐直到撐不住啊!我22歲大學剛畢業就遇上他,沒兩年就奉子成婚,誰知婚後才發現他是個軟飯媽寶,不工作又會家暴,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小沺出生後,我以為他會改變,誰知道根本是塊爛到根的木頭,整天花天酒地,回家只會拿錢,好幾次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想要帶著小沺一了百了。但一方面可憐孩子,而且我又怕痛,哈哈。這裡不像米花市,便利商店就能買到氰化物,只好放棄這念頭了,喀喀。」美鈺講的輕鬆豁達,但眼角已泛出淚光。

  夏橙笑著呼出一口煙,想起昨晚陪孩子們看的柯南卡通,受害者死因又是嘴邊有杏仁味。

  「懷上小宇時,他外遇對象跟我攤牌,我樂的直接提離婚。我知道他根本對孩子沒多大感情,就跟他協議孩子歸我,不需要贍養費,從此一刀兩斷。結果那廢物當場簽字沒有一絲的猶豫耶。離婚當天我當著他的面一邊抽煙一邊整理行李,還順手打掃了全家。」美鈺大笑:「其實我是邊哭邊罵啦,沒多瀟灑。但我知道以後終於能決定自己的生活了。然後,我選擇搬到這裡,用自己的積蓄和娘家借我的一些錢,買下這棟舊房子,花了快兩年親手將她整成現在這個模樣,她就算……我的第三個孩子吧。」

  風把她們的煙吹得有些凌亂,遠處傳來小宇的喊聲:「媽咪~姊姊,晚餐時間到囉!」

  她們同時轉頭,像一對習慣彼此步調的戰友。

  「除了第三個孩子,現在我又多了個好妹妹了。」美鈺笑說著,把煙頭精準的彈進一旁充當煙灰缸的牛奶罐中「走吧,妹,我們去燒菜吧!」

  這些日子,美鈺就像是自己的親姊姊,也像是一道防風林,替她遮住曾在城市裡被風霜刮傷的部分。夏橙從沒想過會在這樣一間靠海的小民宿裡,找到一個可以放心的地方。在這裡,她不用再擔心有人處處針對自己,不用再夾在兩股勢力中掙扎求生。這裡有的只有溫暖的陽光與人心,自由的海風與呼吸。

  過去的人生,對她是一種囚禁,也是一場磨練,現在她終於可以放下了。但真正的放下,不是遺忘,而是接受。

  她,決定要寫下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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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了柳橙汁的辛西米托龍舌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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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西米托,一個任性裸辭後,待在家中的普通人族。這是我的創作空間,小說、時事討論、自我成長、生活瑣事和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歡迎您的來訪🍀
2025/12/10
  野狼的引擎聲與晨風混合成一首輕快自由的旋律,夏橙離開跨越河川的大橋時,停在橋邊抽了支菸。天還未亮透,她在煙霧中看了城市最後一眼,就像一位尚未卸妝的舞者,疲憊卻還不退場。她用兩指對這位老朋友敬了個禮,沒說再見,跨上機車,穿過了城市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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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9
  她將那套曾經代表身分與規範的套裝毫不猶豫地塞進大廳角落的垃圾桶。   站在玻璃門前,她望著外頭的陽光與人群,大步地走出集團總部。   點上一根菸,煙霧在陽光中蜿蜒升起。   她沒有再回頭看那幢高樓,心中已毫無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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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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