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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喬正一
曾經,我連續三天三夜沒能好好睡覺。這三天三夜,我媽媽沉浸在譫妄的異想世界中,時而說要去某地方,時而又指著前方說有一條河,對岸有人要她渡河。我跟她說:「妳不要被魔神仔騙了,他們最喜歡騙失智老人和小孩。」結果我媽聽完後,竟然嘲笑我「迷信」、「神經病」。某晚,又是一個母親不眠的夜晚,她又再次走進她自己虛擬的譫妄世界裡。
起初,她因沒安全感而雙手合掌專注地反覆唸著「南無觀世音菩薩」,一唸就是一兩個小時。那一刻,我其實有些欣慰。因為要失智症患者長時間專注做同一件事,並不容易。這或許代表,我努力照顧她的這些年,確實已讓她的退化「踩下了煞車」,速度慢了下來。
但沒多久,她又開始在自己的虛擬世界裡按照她編的爛劇本上演大爛戲:一下子她不斷喊我的名字,堅持要起來去外面買藥;一下子又吵著要去找什麼「老闆」。她整夜起身在客廳裡走動,我為了怕她跌倒,為了她的安全,只能起身在她的身後盯著她,整晚根本無法好好睡覺。
我已疲累及煩躁到一個極限,便忍不住脫口而出:「媽,我送妳去住安養院好不好?妳這樣日夜顛倒,我怎麼跟妳一起生活?」
沒想到,她竟然用一種天真無邪的表情笑著回我:「好哇!」
我又問:「妳知道什麼是安養院嗎?」
她搖頭,像一個沒心機的小女孩笑著說:「不知道!」
但,我的字典裡根本沒有「安養院」這三個字,我的人生路徑也沒絕有要把她送走的選項,那些話,都只不過是我在極度疲憊下的一時氣話。
我能做的,就是儘量多帶她曬太陽,使用光照治療燈,試著調節她大腦裡的血清素、多巴胺、去甲腎上腺素,希望能改善她的免疫與內分泌運作,促進褪黑激素分泌,好讓她在晚上能安穩一點。
雖然前一晚我煩躁又疲累,可是第二天一亮,又是新的一天到來,我再看著母親,那些負面的念頭與情緒彷彿就像午夜的迷霧見到了曙光,都已煙消雲散全不見了。因為我不會抓著它們不放,只讓它們像過客一樣從城門來來又去去,我就像一個守著城門的旁觀者,客觀地看著念頭與情緒的緣起緣滅,不認真、不計較、不執著、不抓取。這就是原始佛教的「四念住」運用在我日常生活中的禪修力量。
母親過去對我的照顧與疼愛,我都沒忘,我依然感恩,我還是願意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願意陪她健康、安穩、快樂地搭乘生命的最後一班末班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