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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喬正一
母親最近又出現了一個新毛病：吃飯時故意吐出來。這不是吞嚥障礙，也不是胃食道逆流。十年的長照經驗讓我明白，這是典型的失智行為。她並非不能吃，而是「不想被逼著吃」。母親很記仇，這是一種報復的表現。
在我眼裡，她現在就像一個三、四歲的小孩。明明肚子餓，也知道該吃飯，卻用「吐出來」來證明自己還有掌控權。在她的世界裡，「吃或不吃」是她可以決定的事情。這種情況下，硬碰硬只會適得其反。強行餵食只會讓她更加反抗，甚至更激烈地報復。母親真的很記仇，她會故意咀嚼幾下，然後把飯全吐出來，還會嗆聲：「你再逼我吃，我就吐給你看！」於是在當下，我只能耐心等待，等她心情好、等她餓了、等她自己想吃的時候。
我學會了觀察她的表情、氣氛和語氣，只要有一點合作的跡象，我就順勢而為。就像今天中午，我準備了一盤炒飯配豬腳。原本擔心她會重演「吃一口、吐一口」的情節，沒想到這次她竟然乖乖吃完了。因為我用了我的秘密武器——西瓜。
母親特別愛吃西瓜，那紅紅甜甜、冰冰涼涼的口感，對她來說彷彿才是她的「主食」或「正餐」。於是我在飯前對她說：「吃完飯，我們就來吃西瓜，好不好？」她立刻回：「拿來啊！」我心想，這一餐有希望了。於是我跟她談條件：「妳得先把飯吃完，而且不准吐出來，吃完後我一定讓妳吃西瓜！」
結果她真的吃完了，整盤炒飯、兩塊豬腳，一口不剩。有時我覺得，長期照護就像下一盤棋，不能硬碰硬，而是得順著局勢找出突破口。她想掌控，我就讓她掌控一點；她想贏，我就讓她贏。只要能讓她安穩地吃下一頓飯、睡上一個好覺，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勝利。
我也非常感謝印傭的協助。她每天細心地餵食、耐心地觀察，若沒有她的付出，母親的體重根本不可能維持得這麼穩定。許多人以為照顧老人只是體力活，但其實更多的是「情緒勞動」。說大白話，就是簡單兩個字：「耐性」。你得學會跟她「軟磨硬泡」、與她鬥智，還要懂得「轉念」。
一盤加了豬腳的炒飯，對大多數人來說或許只是平凡無奇的一餐，但對我而言卻象徵著一場勝利。因為我知道，一天當中最艱難的兩件事——吃藥和吃飯，我都已順利完成，接下來的時間，終於可以輕鬆度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