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拉望鎮的第四天,我決定找點事情做。
不是因為我勤奮,而是因為無所事事會讓我的腦子有太多空檔去重播那些我不想看的畫面。麗姐說鎮上的雜貨店老闆需要人幫忙整理倉庫,搬運一些陳年貨物,工錢不多,但管一頓午飯。
我去了。老闆是個精瘦的老頭,姓吳,眼睛很亮,看人時像在估價。他沒問我的過去,只在我輕鬆把一箱沉甸甸的醃漬物扛上肩時,點了點頭。
「力氣可以。」他說,「但手不要抖,罐子很貴。」
「盡量。」我說。
工作很單純,灰塵很多。倉庫裡堆滿了各種蒙塵的貨品,從生鏽的鐵罐到褪色的布匹,空氣裡是灰塵、霉味和舊木材的混合氣息。這種氣味比戰場的硝煙好聞,至少不會讓我想吐。
中午,吳老闆的太太端來兩盤炒飯和冰茶。我們坐在店後門的小凳上吃,隔壁家的電視聲隱約傳來。
「你不是這裡人。」吳老闆扒著飯,忽然說。
「嗯。」
「來躲事情的?」
我停頓一下:「算是。」
他喝了一口冰茶,發出滿足的嘆息。「拉望是個好地方,什麼都能吞下去。壞事、好事、人、聲音……吞下去了,就安靜了。」
「吞下去?」我看向他。
他用筷子指了指腳下的土地。「這裡的土,胃口好。」他的語氣平常得像在說天氣。「以前我阿公說,有什麼不要的,埋深一點,土地公會幫忙『消化』掉。後來我才知道,不是土地公,就是土自己。」
我想到孩子們挖出的木雕,還有阿忠那些含糊的警告。「消化了,然後呢?」
「然後就沒了。」他頓了頓,眼睛看向倉庫陰暗的角落,「……通常啦。」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裡除了堆疊的紙箱,什麼也沒有。
但就在我轉回頭的瞬間,眼角似乎瞥見一個影子極快地從那個角落縮了回去——一個矮矮的、像是蹲著的人的輪廓。
我立刻回頭,死死盯著那裡。
什麼也沒有。只有紙箱和從高窗斜射下來的一束光,光裡塵埃飛舞。
「怎麼了?」吳老闆問。
「……沒什麼。」我轉回身,心跳有些快。又是幻覺。 我告訴自己。藥的副作用,或者睡眠不足。
吳老闆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慢慢說:「在這裡,有時候你會看到一些……還沒被消化乾淨的東西。別太在意,它們大多不害人,只是迷路了。」
這句話比任何直接的恐怖故事都更讓我背脊發涼。
「它們……是什麼?」
「記憶的渣滓吧。」他聳聳肩,起身收拾碗盤,「土吃了東西,有時候會反芻一點出來。樣子嘛,就看它吃到的是什麼了。」
他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彷彿在討論廚餘處理。
下午的搬運工作,我有些心不在焉。總覺得倉庫的陰影裡有東西在動,但每次定睛看去,都只有靜止的雜物。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影隨形。
結束時,吳老闆給了我一些現金,又塞給我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餅乾。「帶回去吃。你看起來吃不多。」
我道了謝,拿著微薄的工資和那包餅乾走回旅社。傍晚的拉望鎮籠罩在一層金紅色的暮光中,炊煙裊裊,孩童嬉戲,一切看起來寧靜祥和。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不僅僅是我的幻覺。吳老闆的話,孩子們的挖掘,阿忠的警告,還有地底那規律的、非心跳的脈動……它們像零碎的拼圖,而我開始感覺到它們之間存在著令人不安的輪廓。
回到房間,我把餅乾放在桌上,先去沖了個冷水澡。水從頭頂淋下,試圖沖走皮膚上那種若有似無的、被塵土黏附的感覺。
擦著頭髮走出來時,天已經幾乎全黑。我沒開燈,就著窗外微弱的天光走到窗邊,看向後巷。
那隻懶貓又出現了,蹲在垃圾桶上,一動不動,眼睛在昏暗裡反射著一點光,直直地望著我這邊。
不,不是望著我。
是望著我窗下的地面。
我順著它的目光向下看。
起初什麼也沒有,只有坑洼不平的地面和零星垃圾。但當我的眼睛逐漸適應黑暗,我看見了——
在我窗戶正下方的牆根處,泥土似乎被翻動過。一小撮新土被堆了起來,形成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丘。而在那小丘頂端,插著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粗糙的木雕。
沒有五官的臉,比例失調的四肢……正是白天那個孩子挖出來,又在我建議下埋回去的那個。
我的呼吸一滯。
它怎麼會在這裡?誰挖出來的?又是誰把它放在我窗下?
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我猛地推開窗戶(昨晚鎖上後今早又打開了),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小巷空無一人。只有那隻貓,在我推窗時驚動,輕巧地跳下垃圾桶,消失在陰影裡。
我盯著那個木雕。它靜靜地插在土裡,像個詭異的墓碑,或是某種標記。
咚。
聲音從腳下傳來,比以往更清晰。
咚。
這次,伴隨著輕微的震動,窗框發出細不可聞的「喀」聲。
不是我的幻覺。絕對不是。
我退回房間,關上窗,拉上窗簾。心跳得很快,手又開始抖,這次不僅僅是因為舊傷或藥物。這是純粹的、面對未知威脅時的生理反應。
我坐在床沿,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傭兵的訓練在這種時候浮現:評估環境,識別威脅,制定對策。
威脅: 未知的本地現象(「回聲泥土」?),可能具有某種意識或模仿能力,目前表現出跟蹤與暗示行為。
環境: 拉望鎮,封閉,居民知情但諱莫如深,我孤立無援。
對策: 一、立刻離開。二、留下來,查明真相。三、尋求幫助。
離開是最安全的。但我能去哪裡?另一個鎮子?回到城市,面對我無法應付的人際和那些午夜夢迴的槍聲?拉望的「安靜」雖然詭異,卻是我目前唯一的避風港。
尋求幫助?向誰?麗姐?阿忠?他們明顯知道些什麼,但態度曖昧,未必會說實話。他們可能本身就是這詭異生態的一部分。
那麼,只剩下查明真相。至少,我要知道是什麼東西在叫我名字,是什麼把那個木雕送到我窗下。
我做了幾個深呼吸,手抖漸漸平復。我走到桌邊,就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打開了那包吳老闆給的餅乾。
油紙裡是常見的蘇打餅,但中間夾著一張折疊得很小的紙條。
我愣了一下,小心地取出紙條展開。上面用藍色原子筆寫著幾行歪斜的字:
林先生:
鎮北,老橡膠廠後面的鐵絲網破洞,進去。
廢棄的白色矮房,地下層。
如果你想看「消化」之前,東西是什麼樣子。
別告訴任何人,包括阿忠。
天黑後去。
沒有署名。
紙條上的信息讓我脊背發涼,但同時,一股壓抑已久的、屬於戰場的警覺和好奇被點燃了。這是一個線索,一個指向鎮子秘密核心的邀請,或者陷阱。
吳老闆為什麼給我這個?他是在幫我,還是把我推向更深的地方?
我看了眼窗外,夜色已濃。那個木雕還插在下面的土裡。
我收起紙條,把它和我的折刀放在一起。然後,我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號的戰術手電筒(退役時留下的習慣),檢查了電池。
今晚,我要去鎮北看看。
不是因為我勇敢,而是因為我受夠了被動地等待黑暗中的東西找上門。在戰場上,主動探查敵情雖然危險,但總比在掩體裡被不知從何而來的炮火炸碎要好。
至少,這一次,我知道敵人在哪裡——就在腳下,在這片過於安靜、過於飢餓的泥土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