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成圖
文/喬正一
昨晚,母親又整夜未曾闔眼。她陷入譫妄的虛擬劇場之中,像是在演一場獨角戲,嘴裡不停地喃喃低語,總嚷著要去隔壁那間根本不存在的中藥店買藥。她這麼一鬧,我也別想好好休息了。她不斷喊著「沒時間啦」,堅持要自己走去,始終處於焦慮不安的狀態。我無法進入她的譫妄世界,也無法理解她究竟在為何事緊張或不安,只感覺到她的躁動不已。幸好,她並未大吵大鬧或哭鬧不止,但這樣的情況實在讓人感到頭痛不已。
她動不動就要起身走動,我一聽到動靜,就得趕快跳起來攔住她,趕緊把她拉回到沙發上坐好。她會對我生氣,但為了她的安全,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今天早上七點,她又起來走動,突然喊著心臟不舒服。我趕緊扶她坐下,讓她把心臟的藥吃下去。大概過了一個鐘頭,母親才覺得好轉,人也舒服多了,精神又開始活躍起來。
因為她沒有說有胸痛,臉色也沒有發白,意識也一直很清楚,外傭幫她量了血壓,127、85,很正常。所以我判斷,應該沒有緊急送醫的危險。
早上八點半,雖然前一天的氣象預報說今天會變冷,但我覺得還好。雖然雲層很厚,但還是透著一絲絲微弱的陽光。於是,我像往常一樣,推著輪椅帶母親去公園散步。路上經過熟識的美容院鄰居,我順道跟老闆娘約好,請她明天下午幫母親剪髮和洗頭。
每每看到新聞上那些因承受不了長期照顧失智父母的壓力,做出弒父弒母的逆倫慘劇,我的心裡都非常沉重。那些因長期身心壓力、缺乏支援,最終不堪重負而殺害被照顧者,再自殺或自首的悲劇,這類的長照悲歌在台灣、日本、韓國、乃至全世界各地都頻繁發生,突顯了長照體系資源不足與照顧者心理困境的嚴峻問題。許多加害者會以「無法應付」、「被社會遺棄」、「心力交瘁」等理由,最終走向極端行為,這也反映出社會對照顧者支持的不足,以及司法對此類案件量刑的爭議。我絕無意替這些殺害父母的逆倫行為辯護或合理化它們的惡行,但我只能說,我可以理解。
有時母親不停地躁動,她的聲音又尖又吵,老實說,我曾起心動念真的很想一巴掌打下去讓她安靜下來。可我沒這麼做,因為我警覺到心中的惡念已生起,它不是真正的我,也不是我所有的財產,我不能再給它們任何可以滋養它們生長的養分,但也不壓抑或抗拒。我只是客觀如實地「覺察」、「覺知」,然後,再輔以四無量心(慈悲喜捨)來淨化負面的念頭與情緒,不執著,也不去抓取,不放在心上。
我真的很感謝佛陀的四念處和四無量心的禪修力量,它一直支柱著我的身心,讓我能有足夠的定力,繼續把母親照顧好。我不會跟你們去講什麼四禪八定的神祕體驗,因為一個不小心就是「妄說過人法」或「增上慢」。我只能說,佛陀的四念處和四無量心確實在我面臨人生中無法迴避的大考時,能安穩地幫助我通過必修學分的考驗,甚至取得高分。
南傳巴利語《法句經》第二十三品《象品》第三百三十二首偈語有云:「世中敬母樂,敬父亦為樂,世敬沙門樂,敬聖者亦樂。」可當我必須親自長期照顧失智母親時,我曾質疑過這段話,因為身心的壓力已苦苦交逼,又何來「喜樂」之有呢?
可當我運用佛陀的四念處和四無量心之後,我終於明白並體會出這一段經文的真諦。原來,就是「無我」、「無我所」,沒有「以自我為中心」,不會怨天尤人,不會老想著自己有多委曲、多可憐或不甘心,不執著、不抓取任何負面的念頭,取而代之的是對母親的感恩與慈愛之情。因我已履行了為人子的責任與義務,並珍惜與母親相處的每一刻,盡量記錄並保存我與母親相處的每一個故事,心安理得、問心無愧,坦蕩蕩,因此內心能獲得平靜,由寧靜進而產生歡悅與喜樂,就這麼簡單,沒有神秘,也沒有甚麼抽象玄奧的大道理,但必須切身實踐才能體會箇中奧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