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裡失火那一次,爺爺什麼都沒救,只抱著那件虎皮大衣衝了出來。
直到長大後我才明白,他真正救的不是大衣,而是他最後的尊嚴。
冬天的老屋總是比記憶裡更冷。那天翻找遺物,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落成一片薄灰。我在木箱的最底層,看見了那件虎皮大衣。皮毛已經乾硬,顏色像冬天午後的土路——沉、暗。袖口補了又補,縫線一處處露白。我伸手摸上去,皮毛很硬,指腹停了一下,像是碰到了什麼舊東西。
小時候,冬天一到,爺爺就會穿上那件大衣。夜裡睡覺,他把大衣鋪在被子外面,壓在最上層。屋裡沒有暖氣,風會從門縫鑽進來,大衣一直攤在那裡。
他睡得很沉。我常在夜裡鑽進他的被窩,貼著他的背。他的呼吸很穩,一下一下,在黑暗裡聽得見。
白天,他披著大衣站在院子裡。風一吹,大衣微微鼓起,又很快落下。煤油燈亮著,光不強,人影被拉得很長。那時我總覺得,他站得比平時高一些。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年裡,他一直就是這樣站著的。
有一年冬夜,家裡失火。火光把牆壁照得通紅,大人們的喊聲混在木頭爆裂的聲響裡。後來媽媽說,火勢起來時,爺爺什麼都沒拿,只抱著這件大衣衝了出來。別的衣物、碗盞、箱櫃,都燒成黑灰,整間屋子像被一口黑洞吸空,只剩下這件虎皮大衣,被他緊緊抱在懷裡。
多年後,我才從爸爸那裡聽到爺爺的事。年輕時他在西安做生意,開棉花行,靠自己闖出一點局面。幾家其他店的老闆信得過他,合資讓他去西北進一批皮貨。那趟路上,他從一位東北軍軍官手裡買下這件大衣。外表並不起眼,只有翻領的毛看得出不同;裡頭的皮,是真正的虎皮。返程途中,山路上遇到刀客,貨物和銀錢都被洗劫一空,只有這件穿在身上的大衣,被他帶了回來。
那一年,他從生意人變成負債人。棉花行倒閉,他離開西安,帶著債務回到清河。老屋被弟弟典當出去,他只好賣掉奶奶陪嫁的十五畝良田,才把房子贖回。土改時,他因為已無土地,被歸為貧農;後來農業社裡又有人誣告他貪污,他不得不賣掉家裡所有能賣的東西——家具、舊器皿、被褥,一件件清空。那件虎皮大衣,他始終沒有動。
童年的冬天裡,只要爺爺披上那件大衣,我就把他想成故事裡的人。長大後才知道,他只是一直站在風裡。房子、地、貨物、身份,一樣樣被拿走,他把能留下的,全都留在身上。
現在,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件縫補得像地圖一樣的大衣上。我把它摺好,放回木箱裡,蓋上蓋子。屋子裡很靜,只剩下窗外的風聲。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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