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少時,他跑得快,像風掠過操場;多年之後,他站在我面前,目光停在我手腕的運動手錶上。時間把我們帶向不同的方向,一個失去速度,一個意外留下節奏。這篇寫的是重逢時那一瞬的微光——在兩條被命運調換過的跑道上,我們各自看見了曾經的自己。
多年不見的馮康重新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愣了一下。
瘦了、窄了,像被時間削過一遍。只有眼睛還亮,亮得像少年時站在百米起跑線上的那一下。
他盯著我手上的Garmin手錶,驚訝得有些失措:「你現在還在跑啊?」
語氣裡有羨慕,也有一種「這世界怎麼變成這樣」的感概。
我笑笑,只說:「慢慢跑。」
可他聽這句話時眼神飄遠了。我知道,他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他曾經的影子──那個跑得快到我們只能看到背影的馮康。
但真正讓我記住他的地方不在操場,而在那堂悶熱的數學課上。
佟老師在黑板上寫下最後一道選做題,全班瞬間像在默哀。
就在這時,馮康抬起頭。
他沒有皺眉,只從桌洞裡抽出自動鉛筆,敲了敲桌面:「哒、哒。」
像開場前的節奏確認。然後,他開始寫。
不是努力的那種寫,而是散步式的寫。
寫兩行停一下,抬頭看窗外,像順便賞景。
全班盯著他像看默片。
佟老師忍不住走下講台,看了他草稿兩秒,點頭,嘴角微微上揚──那表情像在說:「至少還有一個人知道我在教什麼。」
下課鈴響時,全班鬆了口氣。
只有馮康,像剛從清爽跑道慢跑回來。
然而命運在他最擅長的地方給了他一腳。
高考那年,他的數學「翻車」得徹底。
他回憶說,那天腦子像被棉花堵住,題目全成了陌生人。
他復讀了一年,後來念了經濟,在國企幹了三十年。
青春時跑得最快的人,中年後卻走得最慢。
而多年後重逢時,他看著我時的驚訝,不是「你怎麼還能跑」,
而是「原來跑道也可能屬於別人」。
那一瞬間,他在我身上看到的其實不是我,
而是他自己丟掉的一部分。
臨走前他拍拍我肩:「下次見,你還得跑著,要不我真追不上了。」
他說得像玩笑,但那笑裡有種被歲月磨過的酸意。
我看著他遠去的身影,步子小,速度慢,卻走得很努力。
像在走回自己曾經奔跑過的那條跑道,只是這次,他選擇用走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人生的跑道不在腳下,而在心裡。
有人年輕時跑得快,後來走得慢;
有人年輕時走得慢,後來反而跑了起來。
而我們兩個,恰好交換了位置。
這交換既荒誕,又溫柔。
風從街口吹過,我彷彿又聽見了操場的哨聲。
突然覺得,只要還有人在跑,就不算輸。
至少,在跑道的另一側,我們仍然認得彼此。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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