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命運有時不像門,而像一道斜落的光。有人沿著光走出去,有人跌進影子裡。十三歲的顧行安,便這樣從光與影的縫隙間消失了。
一|巷子向來不養亮眼的孩子
顧行安出生在一條狹窄、背光的巷子裡。巷子白日如昏暮,聲音傳得慢,像被壓住。他的眼睛卻亮,亮得不像這地方的孩子。有人說他命好,也有人說亮得早的火熄得快。我那時不懂,只覺得他在人群裡站得高。巷子不理會這些話,它見過太多亮過、又暗下的命。
二|讀書這件事,他做得太早也太快
三年級那年,他開始讀大人的書。字進他眼裡,就自己排隊成句。我們還看小人書,他已講得出《水滸》。有人拿書逼他念字,他敲了敲封面:“滸。hu。”像在說一句日常。我心裡一緊——不是驚,是離。我跟著他讀、抄、聽,他走在前,我追不上。多年後才懂,那時他已往前走,而我還在原地。
三|母親的一盞燈撐著整個家
他母親章氏瘦弱、少語,戴著厚鏡片,看人如隔薄霧。行安在家時,她便沉靜一些,只坐在燈下望他。燈影長長落在桌邊,我坐在旁邊聽他翻書的聲音。彼時我不懂她眉間的疲意;多年後才知道那是生活磨出的灰。
四|學校的光總是把孩子推得太前
行安在學校裡站得最前,領唱、領誦、喊口號,聲音清,像打磨過的鐵。粉碎四人幫後,他扮江青,綠頭巾一裹,尖嗓一出,全班大笑。我也笑,但心裡涼。我那時不懂——孩子被推到光裡,下一步往往就是被推下去。
五|刀在空中走偏的那一瞬,命已動了
那年夏天風硬。他學電視裡的人甩刀。小刀出手,深扎樹身。我盯著那弧線,有幾次覺得不對,像偏了一線,但我沒說。孩子的世界裡,危險走得慢,熱鬧走得快。直到那一天,刀沒有落在樹上。
六|血落下時,整條巷子都沉了
楊雨峰倒下,血從指縫湧出。行安愣著,手僵在半空,那亮光在他眼裡抖了一下便碎了。派出所找刀,翻遍了也沒見影子,便把章氏帶走。她離開前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壓得我多年後仍不敢回想。第二夜,她上吊死了。巷子裡的風停了幾日。
七|人被送走後,名字也會慢慢淡下來
行安沒再回學校。桌洞裡的《水滸》破了,最後一頁鉛筆痕畫到一半,像字到喉間卻被截住。有人說他被送往南方,南方在哪裡沒人說。我去巷口等過他,夕陽把影子拉長,但影子裡沒有他。那日我才懂,有些人一旦走了,是不會回來的。
八|時間久了,連亮眼的孩子也只剩一個問句
巷子拆了,新樓亮得什麼痕也不留。有人喝酒喝到一半問:“那個眼睛亮的孩子,叫什麼?”我喉頭一緊,隔了一會才說:“顧行安。”再問“後來呢”,我沒答。世界也沒答。有些人,是以消失的方式留下。
九|行與安,都是他走不到的兩個方向
行安——行,是往前走,是被命推著走;安,是走不到的地方。他一生只有這兩樣:亮過,然後走遠。我有時想,若當年我阻他甩刀,會不會不同。但命運不是刀的偏差,是沒人知道它何時開始偏。我記得顧行安,世界未必記得。但亮過的光,我閉上眼仍看得清,短,狠,真,也永遠不回來。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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