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出沒，住民請小心……」字跡斑駁的公告被四處張貼在街上，在詭譎的暗橘色燈光下，顯得更加怪異。 忽然暗巷間竄出一道黑影，一腳踩在那些警示上──定睛一看，那是一隻有著九條尾巴、三顆眼珠的黑色怪貓。血紅色的眸子就那樣骨碌碌地轉，似乎在暗示什麼。 午夜十二點，燭淵鎮中央的鐘準時敲響。四聲走音的鐘聲響畢，街上像瞬間進入了什麼異世界一樣，頓時人聲鼎沸，擠滿了人潮。 「欸，你聽說了嗎？『鬼火』昨晚又降臨了。」人群中，其中一個人影向身旁的朋友說道。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不吉利……喂，不會又是軌家吧？」另一人壓著聲音，低聲答道。 「就是他們，那座山腳下的古宅嘛，我記得家主好像是……軌幄燎。」說到這裡，那人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這麼說，軌家真應該要去改改運了吧？他們家可不是第一次出現鬼火了。」他嗤笑一聲地回答。 「是啊，這樣下去軌家會沒有人接手事業的──十二年前那個在鬼火籠罩下出生的孩子，估計也早已遁入惡鬼道了吧？」 兩人一邊走，一邊轉進小鎮的市場。腥紅的燈光打到他們臉上，吵雜的談話聲刺進耳裡，血腥味撲鼻而來。在燈光的照射下，可以勉強辨識出來，他們一人穿著暗紅色的尖帽斗篷，另一人則罩著深藍色披肩。 「算了，別說這個了，真不吉利。」深藍色披肩的那人搖了搖頭，接著抬手擦去自臉上窟窿流出的血。 「你看起來有點貧血。」紅色斗篷的人用一種怪異又祥和、一種難以形容的、陰暗黏膩的眼神盯著朋友。 「喔、喔……我、我家的事業最近有點不順啦……哈哈……」他緊張地揮舞雙手解釋，然而卻有一根手指因此掉落地面。 沒有理會朋友的慌張，暗紅斗篷的他拉下自己的尖帽，露出空洞的雙眸，平靜地看向一旁的攤販。 「請給我朋友一杯鮮血。」 - 「鬼火」的傳說，廣泛地流傳在燭淵鎮。傳言，若是新生兒出生的夜晚，該戶人家的家宅外圍，散發著一圈暖橘色的光暈，則那幼童將來必成魔、作妖，給家族帶來不幸。 因此至今為止，在鬼火籠罩下出生的孩子，都沒有活過周歲便被處死，除了──軌家不願提起的、「禁忌」。 - 八年後，軌宅。 每日清晨五點，軌燁準時起床洗漱。他不敢讓鬧鐘響超過三聲，因為一旦第四聲響起，他的一整天就只能被鎖在軌宅深處的暗室，父親曾說那是「軌家未來家主應有的守時能力」。 接著他會前往餐廳。從他的房間到餐廳，要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那裡總是又暗、又壓抑，昏沉的紅色燈光在走廊尾端亮著。每當走在這條長廊，皮鞋敲至地面，嗒、嗒的迴響，像敲在心尖上，讓人心慌。 鮮血的味道會從廚房蔓延出來，接近餐廳時，通常鼻腔已是滿滿的血腥味。 「少爺，老爺已在餐廳等候。」一看到自己的身影，傭人便靠了過來──不過傭人所說的話，讓軌燁內心猛地一跳。 父親從來不出席早餐。 「小髓，父親有說什麼嗎？他怎麼突然來了？」軌燁黃橙色的眸子看向傭人──說來，父親十分厭惡自己的瞳色，因為軌家歷代以來都是鐵灰色的眼睛，他說那樣的亮色是不吉的象徵。 而傭人髓聞言只是搖了搖頭，並未多說什麼。 「好吧。」軌燁吞了吞口水，便推開餐廳大門。 餐廳一如往常黑沉沉的，只有些微的光亮從窗子透進來。莊嚴的長形餐桌自眼底伸長到房間尾端，在餐桌的另一頭，一個魁梧的男人已經坐定，手中拿著刀叉，正切下一塊還泛著鮮血的肉塊。 「父親。」軌燁緊張得不敢呼吸，他站在門口，微微躬身。 「你平常都這麼晚起嗎？」軌幄燎連頭都沒有抬，空氣安靜得只剩刀與磁盤碰撞的聲音。 「不是，父親，我……」 「算了，我今天很忙，沒空處理這種事。」沒等軌燁說完，軌幄燎又繼續往下說。 「我只是來提醒你，今晚有『轍願靈祭』，作為軌家下一任家主，你應該出席，不要遲到了。」他說完，便放下了餐具，用紙巾擦拭嘴角。慘白的紙上沾附著暗紅色的血。 「不要讓我失望。」他離開前，在軌燁耳邊留下這句話。軌幄燎身形高大，陰影徹底罩住軌燁。 父親走了，軌燁坐到桌邊，愣愣地盯著餐桌上的菜餚，空蕩的空間中好像迴盪一種無聲的尖叫，刮在耳膜上。 這一早的突發事件，讓軌燁吃早餐時都心不在焉，口腔忘了記住食物是什麼味道，雙眼倒是徹底刻印了紙巾沾著血的畫面。 - 學校。 軌燁並不喜歡去學校。 因為那個愚蠢到不行的傳說，還有他那偏偏在同樣的日子出生的哥哥。 他痛恨這一切。 軌燁在教室門口不動聲色地嘆了一聲。 「哎呦，鬼火同學──你今天又來了？你怎麼還沒全身腐爛、被丟進山裡啊？就像你那個哥哥一樣？喂喂……你這樣活在軌家不覺得虧欠嗎？」毫不意外地，一進教室，隨著嘲弄聲，利刃朝著自己飛來。 沒有躲閃的空間。沒有閃避的力氣。 這是軌燁開始上學後第十二次被刀子擊中眼睛。大家似乎都不喜歡他那過於明亮的眼眸。說實在的軌燁自己也不喜歡。 「如果我是你爸，我一定恨不得把你殺了。」教室前排戴著眼鏡的同學嘲諷地笑了兩聲，清晰又冷酷的嗓音傳入耳裡。他來自燭淵鎮近期勢力高漲的家族──竭家，名為竭梏。竭梏是班上的優等生，也是班長。 軌燁一語不發，只是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靜靜地把刀子扯下來，並把隨身攜帶的肉塊胡亂塞進嘴裡，直到血停。 在這個小鎮裡，人類的血肉被視為美食，更是所有住民能活下去的根據，所有人都對血肉抱著一種瘋狂、甚至病態的強烈啃食慾望。 軌燁本也是這種人，或說他理應是這種人──他被期待成為這種人。 但當血肉與這些對話、記憶連結在一起，他偶爾看到肉便會掀起一陣噁心、反胃，他好幾次想偷偷把那些食物扔掉。 可一旦不吃肉，身體便會腐爛、脫落，直到露出白骨，那樣會比他鬼火之子的身份還要罪孽深重，那是這個小鎮所說的──「惡魔」的模樣。 「我也不願意當一個在鬼火下出生的孩子。」他暖橙色的眼珠瞪著桌面，恨恨地想著。 - 「轍願靈祭」是軌家自古以來的傳統儀式。夜晚，軌家的人齊聚在燭淵鎮邊緣、一座由人類骨塊與腐肉建成的軌道前，在家主的帶領下，吟歌誦詞，並獻上大量的鮮血肉塊，祈求軌家未來一年的事業順利，並藉此維持軌家亙古不變的肅穆與秩序。 一般而言婦女與幼童是不能出席最重要的祭典儀式的，軌燁以往也未曾參加過。今年他是以未來家主的身份參與，並擔任了轍願靈祭最後、也最重要的「招魂人」──負責點燃整座骨製軌道。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但未來家主的頭銜讓他不得不做好。 暮色降臨，軌燁身著正式且莊重的墨綠色西裝出現在儀式會場。西裝的剪裁嚴苛地貼著他的身體，甚至令他有些難以呼吸，高高的領子緊貼著項背，不知不覺迫使他挺直腰桿。腳下的皮鞋擦得黑亮，反射著俐落的光芒。他的瀏海被梳得乾乾淨淨，早上眼睛留下的疤痕尚未完全復原，他戴上了全黑的單邊眼罩遮住傷口。 他本想觀察會場四周──忽然，鞋底敲擊地板的聲音在身後的硬水泥地響起，軌燁忍不住嚇得抖了一下。轉過身，軌幄燎同樣著正裝，肩上掛著灰黑色的貂皮披肩。 軌幄燎起初看見軌燁並未說什麼，只是用銳利的目光停在軌燁罩著眼罩的右眼，軌燁那瞬間覺得自己的傷口好像灼燒了起來。 「家主的儀態表現要得體，沒有家主會隨便被腳步聲嚇到。」之後，軌幄燎移開視線，留下一句話後便離開，冰冷的腳步聲漸遠，彷彿他從未停留過。 軌燁吐出一口氣，在寒冷的夜晚凝成白煙。他沒有說話，亮橘色的眼眸在黑夜中倒像是一團刺眼的鬼火。 儀式開始了。 白骨軌道前已事先堆好木柴，軌幄燎在眾人的注視下點火，瞬間烈焰高竄，軌家的男性成員圍繞著火堆，火光照亮他們死氣沉沉的臉。毫無音高可言的低吟開始響起，沉重而黏膩地爬上肌膚，讓人發癢。 接著，從家族中千挑萬選的成員圍著火起舞，配合著吟誦，以詭異的方式扭曲身體。同時，另一批經過的挑選的成員，扛著裝滿新鮮人類血肉的轎子前進，以特殊的腳步繞著篝火。那些血肉會在等等被扔進火裡燃燒。 在令人發昏的旋律下，軌燁有些無法專注。他知道自己不該，可他還是悄悄抬頭，觀察周圍。 月亮早就不知道去哪裡了，天空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好像就連軌家的成員都泛著一圈黑煙。 他又抬眸看向邊際，荒唐地想著能不能有個人打斷這場陰鬱的集會。 ──等等，不對。軌燁眨了眨眼──天邊竟微微亮著黃橙的光。這很不尋常，轍夜靈祭通常選在朔月之日，連月亮的光都不太明顯了，又怎麼可能有這樣的光亮？軌燁瞬間心臟狂跳，強烈好奇心讓他忍不住想靠近幾步。 「你在幹嘛？『燃轍』要開始了。」忽然，強勁的力道拉住軌燁的手臂。抬眼，是軌幄燎滿是怒意、被大片陰影覆蓋的臉。 「燃轍」。那是自己身為招魂人所要負責的儀式名稱。軌燁吞了吞口水，焦躁的情緒現在才湧上心頭，他退回腳步，輕輕喘著氣，緩緩往會場中央靠近，接過叔父遞出的火把。 他的任務是拿著火把，從接受了血肉獻祭的篝火中取火，接著再點燃整座骨肉軌道。 分明在這之前他已經在心中演練很多次，拿著火把的手卻依舊顫抖。 「我不能出錯……」眼前有些發黑，軌燁感覺自己的視線好狹窄。他的手還在抖嗎？握著已經燃起火的火把，軌燁也搞不清楚。不能出錯的字句不斷在眼前飛過，有一個瞬間他甚至感覺有點想吐── 然後，這時的腦中不合時宜地跳出了早上在學校的事，不合時宜地、那種反胃又噁心的抗拒感在心中升起。 「不行……」 火把上的火好像燃到了指尖，手指被烤得有些難以動彈。他已經走到軌道前，那種焦躁感卻始終沒有消失，不知道怎麼了──他無法伸出手、點燃軌道。 像是一種發自本能的拒絕。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那天際邊的橙色光芒好像又更加刺眼，亮得他有些恍惚。 而接著卻又像是斷電一樣，亮光消失了。軌燁低下頭，黑夜中只有自己的火把燃得刺人，難道剛剛看見的那些只是自己的幻覺嗎？軌燁的思緒被拉回了轍願靈祭現場，他感覺到身後漸漸傳來窸窣聲，毫不意外的、一定是軌家成員對自己的表現不滿意吧，軌燁有些難以呼吸地想著。 當然，其中最明顯的，要屬那像烙印在自己後背的、來自軌幄燎的視線。 「我再不點燃軌道不行了。」 軌燁伸出搖搖晃晃的手，聖火快要接觸到軌道── 「有惡魔！！！！」忽然，後方傳出一聲疾呼，尖銳的聲音像刺進心臟。 會場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吵雜的呼聲此起彼落。 而軌燁也嚇得抬頭，卻忘了自己手上還有火，點了聖火的火把就這樣掉落至地面，與地面的可燃物發生反應，接著掀起紅橙的大火── 此刻的會場宛若真正的「地獄」，烈火燃燒，四處亂成一團，軌燁仍沒看到所謂「惡魔」在哪裡。 不過當他抬頭看，他好像懂了。 此刻的夜空完全染上橙色，猶如「鬼火」降臨。 軌燁身為軌家人應該要慌張，然而他卻莫名地感到一絲安定。他在亂糟糟的人群中穿梭，感受詭異但少有的平靜，同時，他的皮膚像被烙鐵燙上了什麼，灼熱，卻又不討厭。 「軌燁……」一隻強勁的手緊緊掐住自己的手臂。回頭，軌燁看見簡直要融入火海中的父親，他的臉跟手臂有一部分被燒得脫落，露出血跡斑斑的白骨，鐵灰色的眼珠直勾勾瞪著自己，像在質問。 這樣的畫面，這樣的人──何嘗不是真正的惡魔呢？ 不過，倒也是看見了父親，軌燁才發現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他看了看四周，發現所有與會的軌家成員，身上都被火燒得脫落，變得像好幾灘爛肉，這對於軌家是一個非常可恥的畫面──軌家的成員，甚至可能從出生就沒感受過傷害、缺血、缺肉，而造成的身體殘缺。 越是龐大、高貴、古老的家族，越以此為恥，他們不能容忍自己變得像「惡魔」。 至於軌燁，在這火光下，他的身體完整，卻從心臟的位置透出光亮。 此刻再看向父親，軌幄燎的眸子裡似乎不只有憤怒，還寫著一絲恐懼。 「惡魔……」恍惚間，軌燁覺得自己好像看見父親的嘴唇如此挪動。 「……是嗎？我是惡魔嗎？」 軌燁甩開父親的手，呢喃道。他轉身踏進火中，那瞬間，他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一種他從未在軌家感受過的溫柔。火的熱度印在身上，像有人在他的耳邊絮語── 「你不是一個人，相信我。」 - 審判場。 「軌幄燎，當初我們便極力反對你們留下鬼火之子，事到如今發生這種大事，我們不能再通融。」 天空灰濛濛的，空氣中殘留著灰燼的味道。軌燁愣愣地盯著天空，想抓抓過敏的鼻子，扯了扯手臂才想起自己做不到。 轍夜靈祭後一週，軌燁被以惡魔的身份羈押審判場，此刻他被迫雙膝跪地，雙手綁在身後。周圍站著幾個大人，正在說著一些關於他存留與否的話題。 「竭讎遠，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那是軌燁造成的，即便軌燁是鬼火之子，他依舊是合法的、軌家未來的家主。」軌幄燎的聲音沉悶，聽得出來他刻意壓下了怒氣。 「拜託，你以為軌家真的那麼團結嗎？當天就有好幾個軌家自己人來投訴我，說軌燁居然在那場莫名的大火中完好無損，喂，就連你自己也受了傷，當晚大量進貨血肉，現在才好的，不是嗎？」竭讎遠是竭家的家主，目前勢力最為龐大，掌管著燭淵鎮的審判業務。他深紫色的襯衫開了領口的鈕扣，頭髮梳了上去，卻有幾根髮絲落在額上，比起一絲不苟的軌幄燎，竭讎遠顯然更隨性一點。 「那是惡魔帶來的大火，在惡魔的火中沒有受傷，不就代表那小子也是惡魔？」竭讎遠說話的聲音帶著戲謔，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難怪竭梏說話那麼討人厭。 軌燁轉頭看向父親，軌幄燎額上青筋直跳，此刻卻不敢反駁竭讎遠，灰色的眼眸裡寫滿不甘。 ──軌燁知道，那是因為軌家的勢力早已比不上竭家、或甚至其他家族了。 在幾個世紀前，火車等軌道類交通運輸剛發明，技術不成熟的情況下，這類交通工具經常發生事故，軌家便是由此而來。他們靠著製造火車出軌的意外，一次收割大量人類血肉，此為軌家的事業。 在這個所有人都需依靠血肉存活的城鎮，掌握了血肉來源，即等於掌握整座小鎮。 因此軌家曾經也是燭淵鎮勢力龐大的家族。 可惜隨著時代更迭，人類技術進步，這類意外越來越難製造，軌家的血肉進貨量在市場上的佔比愈來愈少，現在取而代之的則是竭家──器官衰竭等方式死亡的人類血肉。 「總之，看是要你以死負責，還是聽話乖乖處死這個妖孽吧。」竭讎遠看軌幄燎不說話，便聳了聳肩，丟下這句話後準備離去。 「對了，在你做出決定之前，惡魔都必須被關在暗牢裡。」竭讎遠尖銳的視線看向軌燁，又看向軌幄燎，訕笑幾聲後甩了甩袖子，離開了。 暗牢代表著不見天日、全黑到令人發慌的牢房。聽上去跟家裡的暗室差不多，應該不會難以適應，軌燁想著。 「啊、父親……」軌燁回過神來，與軌幄燎寫著複雜情緒的眼眸對視。然而在軌燁說些什麼之前，軌幄燎就偏過頭，踏著重重的步伐離去。 也是，本就不該期待父親會做出其他反應，應該說父親會留下自己這個鬼火之子也是匪夷所思。 身為沒落大家族的家主，理應更在意傳統才對吧？ 軌燁沒有想完，便隨即被拉入牢裡，世界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 坐牢不太好玩。 以軌燁本人來說，他在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漸漸喪失了食慾。或許是監獄本來提供的食物品質就不好，也或許是他早就對這一切感到厭煩了吧？當然，他不進食，身上的皮肉也如這個腐朽的小鎮一般開始脫落，他的身軀已露出大片白骨，估計再過一段時間，長袍就無法遮住，屆時父親一定會毫不猶豫將自己處死吧。 除此之外，一些將監獄當成觀光景點的不速之客也很令人煩躁。 輕佻的腳步聲在走廊尾端響起，軌燁已經猜到是誰了。 「喂，惡魔。」竭梏的聲音隨後傳進牢裡，不知為何，他今天說話的語調格外帶著一種惡劣的歡愉。 「我是來告訴你一件好消息的，我爸特別派我來的，你開心嗎？」 聽起來簡直自豪到要起飛了。軌燁皺了皺眉，只想叫他滾開。 「你明天就會被放出牢了。」 「當然，是以死囚的身份，上 刑 場。」竭梏黏膩又高昂得有些扭曲的嗓音，像一條繩子，慢慢滑過喉嚨……勒緊…… 空氣似乎變得稀薄，軌燁覺得自己快要窒息。喘氣的同時，身體某處好像在隱隱發熱，他又想起了轍願靈祭殘留在身上的熱度。 軌燁低下頭，他看到自己的心臟隔著長袍，微微散發暖光。 ……惡魔的象徵。 「快滾。」或許是幾天沒喝水也沒講話，軌燁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磨砂紙，麻得令他自己也感到不舒服。 「切，明天你可就沒辦法這樣嘴硬了，就繼續掙扎吧。」 「惡魔。」竭梏吐著鼻息，忿忿地離去了。 - 漫長的夜晚，軌燁好像做了很多夢，記不太清楚了，只隱約記得夢裡橙色的光暈。 處刑安排在午夜十二點，燭淵鎮血肉市場的開張之時。 四聲走音的鐘聲自遠方傳來，接著軌燁的牢房被粗魯地拉開，幾個守衛押著軌燁往刑場前進。守衛似乎不在乎自己只剩白骨、細得並不尋常的手臂，或許他們早已認定自己是惡魔，自己身上體現的惡魔徵兆也沒那麼重要了。 刑場上擺著一個巨大的鐵製牢籠，密不透風的。那是水刑的刑具，處刑過程極為痛苦，因此只用來處死「惡魔」。竭讎遠穿著一襲暗紫色長袍，手上拿著一本聖書，站在牢籠邊。看來竭梏也參與了處刑儀式，他站在竭讎遠旁邊，就像縮小版的竭家家主。 至於父親，他跪在刑場前方的石子路上，面對軌燁來的方向，不難想像這是竭家人的惡趣味。看到這畫面的瞬間，軌燁覺得父親身上散發著令人憐憫的可憐氣息。 軌燁被押到了竭讎遠面前，他被守衛粗魯地甩出去，雙膝狠狠撞在地上，被人按著低下了頭，頭上還罩著長袍的帽子，沒有人看得到他的臉，或許也沒有人想看。 「軌燁，你在鬼火籠罩下出生，如今又引發軌家轍願靈祭的事故，已經對燭淵鎮造成危害。」竭讎遠的聲音響起，冷硬地擊在背上。軌燁以為父親已經是他人生中遇過最嚴厲、令人心臟發僵的人了，沒想到此刻竭讎遠的嗓音比那更使人絕望。 ──軌燁還以為自己習慣了。結果真的到這種時候，內心還是莫名湧起一陣哀傷與無助之感，他從未真實感覺過自己的性命原來如此容易就能被奪走。 「軌燁，為了燭淵鎮的平安，我們將處死你這個『惡魔』。」如審判之錘一般的詔令說完，軌燁的心也徹底沉了下去。 「喂，你有什麼想說的嗎？把握這個在進去泡冷泉之前的時間，你難道不想跟你爸道個歉- 喂……」在竭讎遠繼續說話之前，竭梏先開了口。他走了過來，先對軌燁踹了兩腳，又戲謔地笑著拉起軌燁的頭，軌燁的帽子也因此滑落，不過，動作到這裡，竭梏卻忽然頓住了。 「竭梏，不要亂來-」竭讎遠面露怒色，他伸手拉回兒子，卻同時瞄見軌燁的臉，堂堂竭家家主此刻竟也臉色發白地後退幾步。 「你、你……你真的是、惡、惡魔……！！抓、抓住他！！！」竭讎遠喘著粗氣，一邊打開聖書的不知道第幾頁，一邊緊張地掏出脖子上掛的倒十字架項鍊，顫抖地舉起來、正對軌燁。 軌燁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他只感覺到守衛強勁的力道壓在了背上，有點痛。還有周圍人對他投以的異樣目光，如果說之前的視線都只有嘲弄，現在就是真正的、完全的「恐懼」──連自己的父親，軌幄燎也是。 守衛抓住了他的頭髮，讓他的臉更直接地被燈光照亮。守衛的指尖抖得連軌燁都能感覺到。 瞬間軌燁累得有些想笑。 「現在是讓我說遺言的環節吧？喂……你們……」軌燁仰起頭，笑出了聲，又低頭，轉動眼珠掃過在場的每個人，最後視線停在軌幄燎身上。 「把我徹底變成一個惡魔，你們──你開心了嗎？」 當下，所有人臉上都浮現害怕的神情──因為在他們眼裡，面前是一個半邊臉幾乎融化、腐爛、已經外露白骨的人──一個「惡魔」在說話。「惡魔」的嘴角勾起弧度，眼睛的窟窿裡只剩下暖橙色的眸子骨碌碌地盯著他們每個人，那種刺進骨子裡的、傳說所帶來的懼怕，此刻冉冉升起、纏繞。 看著眾人的反應，軌燁笑著的臉上，莫名染上了濕氣。 「算了，你們還要多久？快點解-」 「喂、喂喂喂……鬼、鬼火……」 正當軌燁自己都受不了，開口想快點結束這個荒唐又無趣的處刑儀式時，竭讎遠臉上浮現了更驚恐的表情，他伸手指著軌燁身後，幾乎是用跑的往後退，竭梏甚至跑得更遠。 「──啊……」一開始軌燁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當他感覺到身後那熟悉又溫暖的熱氣，手臂上又浮起那夜被灼傷的印記，他知道──那是跟他一樣的「惡魔」。 很快，大火向自己蔓延，這次熱得他也有些發昏。 朦朧間，令軌燁意外的是，軌幄燎竟然沒有挪動半步，他的臉上浮現複雜的神情。有一個瞬間，軌燁還以為那是父親僅剩的一點父愛跟疼惜。不過當軌幄燎丟下自己，轉身離去時，那樣的幻想也隨之宣告破滅。 火很溫暖，但火實在燃得太大了。軌燁晃了晃身子，倒了下去。 - 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有點令人安心。那陣風似乎吹了進來，輕輕地撫摸著自己。有點舒服，能再賴床一下嗎？軌燁閉著眼想著。 ──不對，自己現在在哪？ 隨後浮現的疑問，讓軌燁瞬間睜開了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漫天星空，一閃一閃的，軌燁還是第一次知道燭淵鎮也有如此令人安心的夜晚。他坐起身，環顧四周，這裡是一個半邊屋頂已經崩塌的高處，似乎是荒廢很久的建築物，卻被人整理得乾乾淨淨。 「醒了？」忽然一道聲音從身後響起，軌燁嚇了一跳，因為他沒聽見腳步聲。不過，說話者的聲音是溫暖的嗓音，軌燁很快又冷靜下來。 接著，穿著深藍色長袍的人影走到自己眼前，並遞上一杯清水。 ──這個「人」的手，是白骨。 軌燁接過水，但並沒有馬上喝，而是看著那人拉下帽子──果然，潔白的骷髏闖進眼裡。分明面前的人只有一具白骨軀體，軌燁卻不覺得害怕。 「喝點吧，趁你現在還能感受清水滑過喉嚨的感覺。」那人輕輕一笑，風吹過他的衣料，長袍被吹得敞開，軌燁清楚看見他的心臟處散發著橘紅色的光亮。 軌燁乖乖喝水，沁涼的水溜進嘴裡，穿過食道，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爽，絕對比黏膩濃稠的鮮血好喝多了。 這時，軌燁低下頭看自己，發覺他身上露出白骨的部分越來越多了，幾乎只剩下脖頸到鎖骨的皮膚，以及部分內臟而已。怪不得那個人會說「趁現在」。 水喝完，軌燁放下了水杯，抬頭盯著眼前毫無疑問會被稱作惡魔的人，滿腦子都是疑問。 「那個……你是誰？」 聽見軌燁的發問，他抬起頭，看了過來。 「你可以叫我『橙』。」眼前的人笑了笑，嗓音是舒服的頻率。 「或是──」 「軌梧炘。」 聞言，軌燁呆愣了幾秒，然後才反應過來。 「那、你、你是……」 「是的，你的『哥哥』，用這種方式跟你初次見面感覺不太好呢，是吧？抱歉啦……」他伸手搔了搔頭，明明已經沒有頭髮了。或許只是一種習慣吧，會寫在心理相關書籍的那種。 「哥哥……」軌燁有些不習慣這種感覺。他一直都知道，在自己出生的十二年前，軌家便已出現過一位「鬼火之子」，可父親從未提過，軌燁也始終認為那位自己從沒見過的哥哥已經被處死。 「『軌燁』──你應該是叫這個名字吧？我上次在轍願靈祭的時候不小心偷聽到了。」 「我想你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我。」軌梧炘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並低頭看了一眼外頭的地面。 「在追兵出現之前，我盡力回答你。」他一邊說，一邊從一旁的書櫃挑出幾本古書。 「那……」聞言，軌燁伸手抵著下巴，思考了起來。 「你、當年沒有被……嗎？」 聽見軌燁的問題，軌梧炘微笑著，抱著幾本書在軌燁面前坐了下來。 「軌幄燎狠不下心，就把我仍在小鎮的邊緣了。我從那時候就住在這座廢棄的燈塔。」 「這樣啊……」軌燁靜靜聽著，原來這裡是燈塔，那麼附近可能有海嗎？軌燁從未看過大海。 「……軌燁，雖然我剛剛說我會盡我所能回答你，不過……我好像沒有太多時間。」軌梧炘一邊說，一邊伸手指向遠方的森林。瞇眼觀察，便能看見火光竄動，想必是軌梧炘剛才提及的「追兵」。 「我猜──你應該會好奇所謂的『鬼火』，究竟是什麼吧？」軌梧炘邊說，邊翻開一本破舊的古書。 密密麻麻的字展開在眼前，那歪曲的字似乎是古字，軌燁看不懂。軌梧炘的手指滑過文字，軌燁的眼睛跟著指尖走，最後，軌梧炘停在了一行字上── 「鬼火是一種預示，在鬼火下出生的孩子，將來必與眾不同、為小鎮帶來影響。」像是已經猜到軌燁看不懂古代文字，軌梧炘開口說明道。 「這是……什麼意思？」軌燁不曉得軌梧炘說話的真實性，可如果古書真是這麼說，現在又怎麼會把鬼火之子視為「惡魔」？ 「因為──這個。」 軌梧炘伸手指了指軌燁的心臟，軌燁不理解地抬頭，軌梧炘又解開了自己的長袍鈕扣，一顆散發著暖光的心臟呈現在軌燁面前。 「我從出生，就是一個有著滿滿生命力的人，這個能力來自燭淵鎮鎮民沒有的『心臟』。」軌梧炘此刻的笑容多少帶了一些自豪。他拿起一朵已經枯萎的黑色玫瑰花，伸手，火光自心臟竄出，迅速燃向指尖，最後對著枯花射出。火焰瞬間就纏上了花朵，玫瑰卻並未因此變成灰燼，而是像被注入活力一樣、活了過來。 「當然，鬼火之子不一定都會與眾不同。只是，歷史上的鬼火之子，通常都有『心臟』，並抗拒著燭淵鎮的『食人』、『作惡』──甚至試圖改變燭淵鎮。」 「可是，這樣的孩子與燭淵鎮的生存之道並不相容，甚至有點擋人財路。所以，鬼火之子漸漸地被塑造成了『惡魔』。」 軌燁覺得說出這些話的軌梧炘，渾身散發著一種無力、卻又閃閃發光的感覺。 「可是我……並不是出生就這樣。」軌燁看向自己的心臟，他清楚知道那是他在轍願靈祭被火燒過、後來又不進食，才出現的。 「軌燁，所以我才說鬼火之子不一定會與眾不同。」軌梧炘淺淺一笑。 「你知道軌幄燎為什麼執意要留下鬼火之子嗎？」 突然的問題，讓軌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搖了搖頭。 「軌幄燎的孩子太少了，我們是他唯二的小孩，我已經被放棄，而你，好不容易又得到的孩子，卻依然是鬼火之子。」 「他硬著頭皮培養，因為害怕軌家斷後。」軌梧炘說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看向軌燁的眼神帶了點憐憫。 「這跟我會……」 「跟你會變成這樣有什麼關係嗎？」 軌梧炘轉頭，望著沒有盡頭的天際。 那是一段很長的沉默。 「或許……最極端的惡，終究造就了最極致的善──諷刺的是，人們卻將其視為『惡』。」 之後，軌梧炘緩緩地說道。軌燁似懂非懂地愣著。 「軌燁。」忽然，軌梧炘站了起來。 「他們來了。」軌梧炘說著這樣的話，卻帶著滿滿的堅毅，軌燁感覺得到軌梧炘似乎有什麼計劃。 「我最近幾次在燭淵鎮製造騷動，除了把你帶出那個家族，跟你說幾句話，就是為了等這一刻。」軌梧炘一邊說，一邊將剛剛拿出來的古書塞進軌燁懷裡。 「什-」 「我……有我的事要做。」軌梧炘的話說得含糊，軌燁隱約直覺不對，但他還想說些什麼，就被軌梧炘推著到了往下的樓梯邊。 「從這裡悄悄下去，然後走面對海的門出去，不會有人抓到你。」 「請你……活著。」 有一個瞬間，軌燁覺得軌梧炘心臟的光亮得好刺眼，簡直就像火在燃燒。 「一定要找出那兩個惡魔！」遠遠的，呼喊聲傳來。 「快走！」軌梧炘大聲吼著，又推了推軌燁的肩膀。 軌燁幾乎是奔跑著的下了樓梯，然後抱著書，頭也不回地往軌梧炘說的方向跑。 不知道他跑了多久，眼前赫然出現一片開闊的──大海。軌燁愣住了，他停下腳步，第一次看見如此令人心情平靜的景色。 黃橙的光已略略自天邊透出，回頭，軌燁卻看見燃得更旺的──漫天鬼火。 天空徹底染上火光，軌燁卻莫名覺得安心。 那是極致的善在對抗極端的惡吧。 軌燁面對大海，在海崖上的草地躺了下來，享受徐徐吹過的涼風。 - - -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已經喪失了感受時間流動的能力。 燭淵鎮那四聲走音的鐘聲再次響起，一個身著寬大長袍的路人裹緊了衣服，在市場走著。 九尾怪貓依舊在牆上轉著赤紅的眼，「小心惡魔」的警告倒是不知道飛去哪了。 「我要一隻大腿肉-嗯？先生……」 「聽說，昨晚鬼火又降臨了？」 「對啊，那個……」 「喂……你……放開我的手……幹什麼-」 即便時間流逝。即便日夜輪替，即便黑暗籠罩。 鬼火始終降臨── 始終蔓延在燭淵鎮。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