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咸豐十年(1860年)至同治元年(1862年) 地點:大稻埕(Dadaocheng),淡水河畔
第一章:紅毛番與黑烏龍
艋舺人還在守著他們的龍山寺和老規矩時,大稻埕的空氣裡已經多了一種陌生的味道。那不是香火味,而是焙茶的焦香味,混雜著一種來自西洋的煙草味。
三十歲的林右藻,如今已不再穿那件破爛的長衫。他換上了一襲湖水綠的絲綢馬褂,手上的算盤換成了一根鑲銀的手杖。他站在剛建好的商行二樓,看著碼頭。那裡停著一艘掛著英國旗幟的商船。一個滿臉紅鬍子的洋人正指揮著苦力搬運貨箱。
「頭家,那個紅毛鬼真的可靠嗎?」身邊的老帳房有些擔憂,壓低聲音道,「艋舺那邊的三邑人都在笑話我們,說我們竟然跟『番仔』做生意,是引狼入室。」
「笑話?」林右藻冷冷一笑,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讓他們笑吧。艋舺人把洋人當鬼,但在我眼裡,這些紅毛番是財神。」
那個洋人叫陶德(John Dodd)。他帶來的不只是銀元,還有把台灣茶賣到世界去的野心。
林右藻很清楚,艋舺的河道已經淤積得連舢舨都快過不來了,而大稻埕的水深正好能停泊洋人的大船。他賭上全副身家,借錢給茶農,蓋茶廠,與洋行簽訂契約。
「記住,」林右藻對帳房說,「我們不需要去攻打艋舺。只要這條河上的大船都停在我們這裡,艋舺自然會變成一灘死水。」
這就是商人的復仇。不流血,但殺人誅心。
第二章:只有三十八坪的堡壘
雖然生意越做越大,但林右藻心裡始終有個結。
這一天,大稻埕最熱鬧的街市南端,一座新廟落成了。 比起宏偉的艋舺龍山寺,這座廟小得可憐——只有四十六坪(實際廟地僅約三十八坪)。它擠在密集的店鋪中間,如果不抬頭看那精緻的燕尾脊,很容易就會錯過。
這就是霞海城隍廟。
「太小了,委屈了城隍爺。」大隆同趕來祝賀的陳宗謙,看著這座小廟,嘆了口氣。他依然是一副讀書人的打扮,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幾道皺紋,但那股書卷氣依舊未變。
「想大也大不了啊,這裡寸土寸金。」林右藻親手給廟門掛上匾額,眼神裡卻透著一股狂熱,「陳兄,廟不在大,有神則靈。況且……」
他壓低了聲音,指著廟裡那尊當年他背著逃命的神像: 「這座廟沒有寬闊的廟埕,那是因為我要把這股『氣』聚在一起。三邑人的龍山寺是大,大得空曠;我的城隍廟是擠,擠得讓香火把人的骨頭都燻熱。」
陳宗謙看著林右藻,發現這位當年的難民兄弟變了。他身上那股儒商的溫吞氣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像狼一樣的精明與狠勁。
「你把神都算計進去了?」陳宗謙搖頭苦笑。
「不是算計,是生存。」林右藻轉身看著熙來攘往的街道,「這座廟是鎮魂的釘子。釘子釘下去了,我們同安人就在這裡生根了。」
第三章:老虎的最後一次巡視
同治元年(1862年),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來到了大稻埕。
那天,一隊裝備精良的鄉勇護送著一頂轎子,停在了林右藻的商行門口。轎簾掀開,走出一個身形消瘦,但目光依然如炬的老人。
板橋林家,林國芳。
這是他生命中的最後一年,這位一生都在築城、打仗、開疆闢土的「三老爺」,聽說大稻埕竟然在短短幾年內超越了艋舺,特地拖著病體來看看。
林右藻親自奉茶,兩位曾經在風雨樓有一面之緣的「林家頭人」,此刻對坐在滿是茶香的客廳裡。
「這就是洋人的茶?」林國芳端起杯子,嗅了嗅,「這味道有點苦。」
「苦後會回甘,就像這大稻埕。」林右藻微笑著回應,「三老爺,您看我這沒城牆的地方,守得住嗎?」
林國芳放下茶杯,走到窗邊,看著碼頭上忙碌的景象。他看到了洋人的夾板船,看到了堆積如山的樟腦與茶葉,也看到了遠處逐漸蕭條的艋舺。
「我築了一輩子的石頭城,擋得住土匪,擋得住泉州人……」林國芳的聲音有些蒼涼,「但我擋不住這條河的泥沙,也擋不住洋人的槍砲。」
他轉過身,深深看了林右藻一眼: 「同安仔,你贏了。你不需要城牆,因為銀子就是你的護城河。洋人為了賺錢,會替你守住這裡。」
「三老爺過獎。板橋有地,大稻埕有錢,大隆同有名。」林右藻舉起茶杯,像是敬一杯酒,「我們三家若不互鬥,這台北盆地,以後就是我們的天下。」
林國芳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震得胸腔轟鳴,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好!好一個三足鼎立!」林國芳咳得滿臉通紅,眼中卻閃爍著讚賞的光芒,「沒想到當年在風雨樓那個只會敲算盤的小子,現在竟然成了氣候。這筆生意,板橋林家做了。」
第四章:夕陽下的廢墟
送走了林國芳後,林右藻獨自一人騎馬來到了淡水河邊。
他望向南方的艋舺。 曾經不可一世的三邑人,現在正因為堅持不跟洋人做生意,加上河道淤積,看著一艘艘大船過門不入,直接駛向大稻埕。
那座輝煌的龍山寺依然矗立,但在商業的版圖上,艋舺已經成了一座「廢墟」。
「黃龍安……」林右藻對著河水輕聲說道,「當年你燒了我的家,逼我走投無路。如今,我不用燒你的廟,我只要把水截斷,把路轉彎,你就只能守著你的神主牌,慢慢枯萎。」
夕陽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這條河曾經是紅色的,染滿了同安人的血;現在它是金色的,流淌著同安人的財富。
林右藻勒轉馬頭,背對著沒落的艋舺,面向繁華的大稻埕策馬奔去。
在那一刻,他終於感覺背上那尊神像的重量減輕了。
因為他知道,他不僅活下來了,他還為族人贏得了一個比復仇更痛快的結局——遺忘。
他讓敵人變得無關緊要,這才是最大的報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