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的知遇、知己與禪機

蘇東坡的交友網絡極為廣闊,但其生命中幾位至交好友,無論在事業、心靈或日常生活中,都為他提供了巨大的支持與滋養,令人稱羨。
與師長歐陽修的知遇之情

歐陽修是蘇東坡人生中至關重要的貴人,可以說,沒有他,日後便沒有閃耀文壇的「蘇子」。他們二人皆屬於筆墨沉厚、更為溫潤的文人,志趣相投是他們亦師亦友的基礎。在嘉祐二年(1057年)的科考中,歐陽修身為主考官,驚豔於蘇東坡的答卷,認為其文「超軼絕塵」,甚至自嘆「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此即「出人頭地」的典故由來。歐陽修不僅以國士之禮對待蘇軾,將他視為文學革新的繼承者,更推薦他參加難度極高的制科考試,並以「臣甘伏朝典」來擔保蘇軾的才能,展現了識人之明與氣度胸懷。即便在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時,歐陽修仍叮囑蘇東坡要堅守道義,否則便不算他的學生。在歐陽修逝世後,蘇東坡依然感受到恩師的話語如同太陽般照耀著他。
與學生黃庭堅的淡水之交

黃庭堅在宋代文壇光芒亦不遜色,與蘇東坡並稱「蘇黃」,且是「蘇門四學士」之首。兩人的關係是亦師亦友亦知己。儘管黃庭堅比蘇東坡年輕九歲,地位懸殊,但他對蘇東坡的傾慕非常真誠,其信中只表達了純粹的崇敬和傾慕,毫無利益之圖。蘇東坡讀完黃庭堅的詩文後,讚其「超軼絕塵,獨立萬物之表」,黃庭堅的名聲自此大振。在烏台詩案中,當大部分人都因害怕牽連而選擇沉默時,黃庭堅是少數站出來替蘇東坡申冤的人,因此也受到降職處罰。兩人在八年後才第一次相見,但此後以詩文唱和,彼此欣賞,蘇東坡曾笑黃庭堅的字像「樹梢掛蛇」,黃庭堅則回以「石壓蛤蟆」,充滿文人雅士間的高級情趣。在蘇東坡離世後,黃庭堅仍每日清晨為恩師畫像獻香致敬,他們的友誼被視為「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最佳註解。
與方外之人佛印的禪機對話

蘇東坡與佛印的故事廣為流傳,大多充滿禪機與趣味,雖然許多軼事可能是後人編撰的段子,但這些互動體現了蘇東坡對有智慧之友的珍視。佛印禪師學識淵博、智慧通達,兩人之間的高階樂趣在於彼此的機鋒對弈。例如,蘇東坡誇耀自己心境超脫,寫詩稱「八風吹不動」,佛印卻回贈「放屁」,一句話便讓蘇東坡跨江前來理論,破了其自詡的定力。蘇東坡被貶黃州時,曾以江邊拾來的怪石為供品,佛印不僅照單全收,還將蘇東坡所作的《怪石供》刻於石碑之上。當蘇東坡身處困境時,佛印曾寫信勸誡他,人生功名富貴轉瞬成空,應將前塵往事一筆勾銷,尋求自家萬劫常住的本來面目,這封信情深義重,充滿智慧的關懷。
與鐵粉馬夢得的忠誠相挺

馬夢得是蘇東坡的鐵桿支持者,兩人同年同月生,情誼貫穿三十四年。馬夢得雖清苦卻有氣節,早年蘇東坡在牆上題寫杜甫《秋雨嘆》,深得其心,馬夢得便立刻辭官歸隱,堅守氣節。蘇東坡因烏台詩案被貶黃州,親友多選擇避嫌,但馬夢得卻義無反顧千里相隨。馬夢得看蘇東坡連吃飯都成問題,便為他向太守申請了一塊位於城東山坡的廢棄營地耕種,這塊地後來成為「東坡居士」稱號的由來。蘇東坡雖然調侃馬夢得是「痴人」,卻感慨他始終看好自己,無論貧賤富貴都不曾改變。即便蘇東坡在垂暮之年再度被貶,路過杞縣時仍為馬夢得寫詩,羨慕他一生「固窮守節」。兩人的友誼是無需刻意維護的,貴在相知,印證了「溫不增華,寒不改葉」的最高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