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沛薩達斯之名——我,鄂衛爾,吾王之紗,於此宣告:珂愛蘭女士,因蓄意殺人,罪證確鑿;依王的律令第五十四章《謀殺與罰則》之裁定——將判予死刑。」
他的聲音莊嚴而洪亮,穿過石柱迴盪在整個審判廳。戴著銀戒、刺滿古文印青的左手平舉至胸前,象徵律法的印記。當宣告落下,他小心闔起桌上那本金屬鑲邊的律令法典,其厚重程度令臺桌發出一聲沉響,彷彿將一切持有異議的聲音封印。鄂衛爾——傲琴帝國最高統帥「師首」烏薩彌里的左手。世人尊稱他為「吾王之紗」,是為掌管律令的大司法官;與其相對的右手則是大御戰官沃汗達,尊稱「吾王之劍」,是傲琴軍隊的統御者。
在下屬眼中,鄂衛爾睿智而決斷,散發著一種不容質疑的領袖氣息;在人民眼中,他是冷冽的律令化身,一絲不苟地闡述法文、執行正義。
他臉覆鈷藍色面紗,耳掛左右不對稱的銀墜,各垂同色織辮;身披藍底金線的長袍與沙色披肩。光滑無髮的頭頂紋著曲折交疊的深藍印青,紋路延至眉端及雙眼旁——那是最高司法官的聖印。
而他的雙眼正如完美打磨的琥珀,清澈而不容置喙。
「押解犯人至候刑房,備齊乾柴。」大司法官身旁的副官向一名侍僕發令著。
「副官,」鄂衛爾在這位新任的副官伊薩冷耳邊小聲地問,「確定要用火嗎?」
「吾王之紗,」伊薩冷躬身回道,「近月已有兩名與塔拉克同級的廷官不幸遇害,這明顯是對制度與執法者的蔑視及挑釁。雖並沒有明文規定刑式,但若不以烈焰為誡,恐民心生疑,會有後患。為保帝國之威信,應展示其懲之嚴。」
「如您所願。」鄂衛爾點頭。
鄂衛爾其實偏好絞刑,乾脆、俐落,免去無謂的折磨。對他來說,無論罪犯犯下什麼罪行,死亡即是終審。他的職責,是讓他們去見死神沛薩達斯;至於懲戒的方式,死神自有祂的安排。折磨是一種報復,而律法是他所必須維持的正義,不應淪為報復之工具。
他自始至終這麼相信著。
鄂衛爾起身離座,來到那屈跪在廳堂中央、低頭不語的女子。他審視著她,思索著她行兇的緣由——他早對札爾哈有妓女會行刺廷官的事跡略有耳聞,只是沒想到這樣的傳聞居然會在他身邊上演。
女子的眉目泰然,平靜如止水。她披散的黑長髮遮住了半張臉,汗水浸透著髮絲;而她的另一半臉到同側的整條手臂都覆滿圖樣特殊的印青,紋理幾何錯綜。跟大司法官身上的深藍色印青不一樣,是墨黑色的。
在傲琴人的社會中,印青代表著傳統,傳承著他們的血脈與信仰。然而相較於常見的深藍色印青,墨黑印青是一種不祥的存在。傳聞中純黑的顏料難以取得,且大多具有劇毒,而普遍為民間所採信的,黑色是劊子手、妓女與痲瘋病人的顏色,紋上身會招致惡靈,帶來不幸。
在女子紋有印青的那半臉上,仍殘有一點血跡——那是內務大臣塔拉克的血。
塔拉克一直都不是什麼好人,鄂衛爾清楚。今天能撿回一條命都算便宜他了。
但沒有人可以在我的轄區使用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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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視著女子,直到他們四目相接。她的表情平靜無波瀾,甚至有些笑意,但鄂衛爾卻在那樣的笑意中隱約感受到一股無名的憎恨與憤怒,像是在宣告著這只是開始,而就算是死神親臨,對此都無能為力。
「守衛,趕緊的。」伊薩冷催促道。
兩名守衛應聲上前,從兩側架起她的手臂,將她抬離廳堂。
* * *
在珂愛蘭被押走之後,鄂衛爾回到了書房。
他來到一座書櫃前,從上層取下一只木盒,擺在桌上。他有條不紊地打開,從裡頭的五瓶深色玻璃瓶中拿出一瓶。
那小瓶比他的小指還細短,深褐透明的瓶身像是在低調藏匿某種秘密。裡頭的氣泡在玻璃瓶滾動時晃了一下。
他放在手心端詳片刻,然後將它握於掌心,收起木盒,沉默地離開。
* * *
珂愛蘭坐在候刑房的地上。這裡充滿砂塵,散亂的乾草發出異味。她的手腳皆被沉重的鐵圈銬住,鏈結微微作響。
監牢外,兩名守衛穿著沙藍相間的寬袍與頭罩,各拿一把長柄刀,挺直而沉默地駐守著。
鄂衛爾與副官並肩而行,身後隨著一名侍僕與貼身護衛。四人穿過光影交錯的拱形長廊,塵砂堆積於牆角,步履聲迴盪在無人的石壁之間。最終,他們來到一只牢房前。
「吾王之紗!」兩名守衛齊聲向大司法官行禮。
「讓我進去。」鄂衛爾說。
其中一名守衛馬上拿出鑰匙打開牢房的鐵門。
「吾王之紗,」伊薩冷在鄂衛爾身旁耳語道。「其實您不用親自來,這種事——」
「你們待在外面。」鄂衛爾揮手打住他,並向三人說道。
他獨自踏入牢房,被他踩過的乾草發出被碾壓的細碎聲。
牢房內的犯人頭髮凌亂,汗水揉和塵土與污垢,將她的頭髮黏結成塊;嘴角殘留著乾涸的血痕與瘀青,顯然是昨晚被守衛粗暴地對待過。
鄂衛爾蹲下身靠近女子。
「女士,妳能告訴我,為什麼要殺塔拉克嗎?」他開門見山,語氣毫不遲疑。面紗上的一對琥珀色眼眸堅定而威嚴。
但珂愛蘭完全不理會他。
「這裡沒有其他人,」他繼續壓低聲音說,「只有妳跟我。審判已經結束了,我不會對妳動粗。我只想知道答案。」
珂愛蘭仍舊不語。她抬起眼,用冰冷的視線回應大司法官。
「女士,我不傻,我看得出其中另有緣由。只要妳願意告訴我原因,我有能力做點什麼。」
沉默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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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不願意說?」鄂衛爾無奈道。「好吧。」
他像是在與死刑犯握手道別,把一直藏於掌心的迷你玻璃瓶塞進珂愛蘭被銬起的手中。
她沒有反抗,只是瞥了一眼手中的瓶子,眼神轉為驚訝與疑惑。
「找機會喝了它。」大司法官的聲音近乎呢喃,「它會讓妳在火焰中好過一些。」
鄂衛爾起身,走出牢房門。
「再讓我知道,在審判結束後你們還對囚犯動手,」他的語氣平靜卻充滿怒意。「你們就自己站到絞刑臺上。」
「是⋯⋯吾王之紗。」兩名守衛顫抖地答道。他們握緊刀桿,昂首挺立,顯然聽得很明白。
「帶上刑臺。」副官下令。
兩名守衛聽令進入牢房,解開珂愛蘭的腳銬,將她架起。他們拽住她脖子上的鐵鍊,半拖著將她帶離候刑房。
鐵鍊哐啷作響。
當經過鄂衛爾身邊時,她忽然停下,抬頭望著他。
「走啊!」一名守衛怒喝,他以為女子在做行刑前的最後抵抗,狠狠扯了鐵鍊。
她被拉得失去平衡,踉蹌了一步。
「律法,並不等於正義。」珂愛蘭站穩後淡淡地說。
「閉嘴,妓女!」
「讓她說。」鄂衛爾抬手制止。
珂愛蘭直視大司法官,「但人民,需要的是正義。」
接著她轉而用古老的傲琴古語說,「一滴水,可能無法成就綠洲,但若有千萬相隨,卻可能匯聚汪洋。」
「好自為之,司法官。」她留下最後一句話,隨即自行往前走。一路面向刑場吹來的風,穿越長廊,走向盡頭。
* * *
中午,熾熱的白日懸於蔚藍無雲的天空穹頂,將能灼痛皮肉的光焰傾灑在刑場天臺。這座火刑天臺建於司法院的西北側,由此能將海衛的城市一隅及遠方一片灰黑的堊馬拉烈砂漠盡收眼底。
刑場上,一根粗大的木柱立於石臺中央。珂愛蘭的手腳被緊縛其上,以一個不甚舒適的姿勢吊起,乾草與易燃物堆疊於柱腳周圍。
副官站在後方有遮蔽的看臺陰影中,宣布著女子的罪行與來世的誓言;侍僕們整齊排列在他的身後,靜候差遣。
鄂衛爾也在其中。
天臺周圍的低處擠滿人群。他們交頭接耳、探頭張望,在空曠的地方凝聚著喧嘩。
「就是她,殺害那個內務大臣塔拉克?」
「看她身上的黑色印青!」
「燒死她!」
「燒了那個妓女!」
圍觀的群眾情緒高張,他們揮舞著手腳、面部猙獰,目光如火舌般撕向刑場上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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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黑衣的司火侍走上前,手中的長棍在烈日下閃爍著火光。
「吾王之紗,您沒必要看這一幕。」鄂衛爾身後的年輕侍僕輕聲勸道。
鄂衛爾未答,只是靜靜注視著刑臺中央,那將與死神對視的女子。
溫熱而乾燥的風自砂原遠處輕掠而來,大司法官的面紗與耳墜隨之輕輕翻動,琥珀色的眼眸在陰影中映著地平線上的蒼藍天光。
* * *
珂愛蘭的面容上沒有一絲波動,寧靜的瞳眸倒映著人群喧嚷躁動的光景。她望著人群,嘴角邊有些濕潤,瞳孔緩緩放大。耳邊似乎響起一種風砂刮過樹葉的聲音。在她腳下的乾柴堆裡,躺著一瓶不起眼的深色玻璃瓶——瓶中空無一物,瓶口殘留著一顆未墜的水珠。
她嚥了一口,一縷冰涼流過她的咽喉。
火焰在司火侍的點燃下迅速延燒,乾柴發黑、綻裂,烈焰呼嘯而起。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黑煙掠過她的頸脖與髮絲,替未至的火焰先行掐住了她。
圍觀民眾的喧嘩聲隨著火勢高漲而加劇。
當火焰燒上腳時,她看著自己的裙襬燃燒,裸露的腳背宛如沸水般起泡。她睜大雙眼,凝視遠方,毫不畏懼那劇烈的高溫。但濃煙仍灌入她的鼻腔,她開始咳嗽。除了微不足道的刺痛感,她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事物,連同聲音都一併遠去。
火焰持續攀升,將她全身吞沒,衣物、頭髮、肌膚,全化為了烈焰的一部分。
光在她眼前消融,她停止呼吸,露出一抹解脫的微笑。
「那是什麼巫術?她在笑!」
「果然跟那身黑印青有關。」
「惡靈!她被惡靈纏身了!」
「死神會制裁她!」
群眾罵聲四起,但更多的是被女子身上的不可思議所震懾,那是畏懼、是對未知的厭惡,也是對異己的排斥。而即便是司法院的僕役,也在困惑與惶惶之中交換著耳語與眼神。
烈焰直燒天際,黑煙隨風散去,熱浪一陣一陣席捲四方。
就在此時,大司法官的目光越過火海,落在了人群中一個無人陪同的矮小身影上——那是一名穿著深褐斗篷,臉被帽兜的陰影半遮著的女孩。
她靜立在人群中,有別於周遭的躁動與憤慨,像個雕像般,面無表情地望著刑場中央被火焰吞噬的殘骸。
最後,火柱中有個沉重的影子墜落,女孩也隨之消失在人群之中。
* * *
鄂衛爾坐在法寮的桌案前,翻閱著從內統府檔案司調來的一疊公冊與卷宗。頁面上記載著近期的官職任免、相關貴族名單與一些政商的活動紀錄,其中也包括前陣子遇害的兩個人——馬爾卡的稅務官哈德雷及一名貴族議員卡蘭馬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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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馬爾卡……鄂衛爾皺起眉。腦海中同時也浮現另一個名字——塔拉克。三個月前,內務大臣塔拉克因為職位的重新調度,被派往馬爾卡協調地方的稅務與貴族地權的爭端。
在另一張文卷上,是關於卡蘭馬內的名下列著廣袤的土地封權,以及數筆以「費文斯經貿協議」名義登錄的貿易收益。而那位稅務官的名字則在附註裡反覆出現,出席過多場卡蘭馬內的宴會——甚至在其中一場宴會後,簽署了一份關於稅徵法第五條修正的備忘。
鄂衛爾原本還在猜想可能是地方的黑市反彈。因為十多年前,確實有司法單位查緝黑市太過深入,導致當時的海衛司法官遭到暗殺。但這一次,他想到了珂愛蘭所說的那句話
——律法,並不等於正義。
以及那句古老的宣言。
那像是一種宣告。
鄂衛爾看著另一張文卷上,關於那場宴會涉及的費文斯經貿協議的紀錄,其中一條審核的條文被塗改過。
戴滿銀戒的手指滑過那行被劃去的原文:
⋯⋯費文斯經貿協議之最終闡述,因違反地方自治利益原則,駁回。
下一行則以新的筆跡寫著:
經由內務大臣塔拉克的調解及律法重新解釋,協議已調整至符合馬爾卡人民的自治利益原則⋯⋯
他輕搓食指上的黃寶石戒,思緒在琥珀色的眼底閃動。
也許,這已經不再是條文的修正與否,而是律法被有心者重新定義。就好像一件行為本身再邪惡,都可以被解釋成替天行道。
儘管審判已經結束,卻仍有人在質疑正義的界線。
或許人們的生活已經遭到迫害,所以才有了困獸的反撲,就像這幾起暗殺事件。然而了解律法的人可以輕易地傷害他人而不受約罰,而反抗的人卻是明眼人都能看出的罪犯。
這一切都不難猜測。
但事實總是複雜的,而且不是每個人都會承擔後果,尤其是那些制定與推動律法的人。這就是他現在要去釐清的事。
那段古語,是革命的宣言。
⋯⋯卻可能匯聚汪洋,是嗎?
他拿起雀毛筆沾起墨水快速地寫起一封信。
但它的後半段——
「吾王之紗,我把她帶來了。」法寮門外傳來一名侍僕的聲音。
鄂衛爾眉頭微抬,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下,「進來。」
入內的是他的侍僕拉洛姆,頭戴扁塌的沙色官僕帽與面紗,披著代表律法體系的藍紋披肩。他全身包得緊實,唯一露出的雙眼旁也有些深藍的印青。
他帶著那名身披深褐斗篷的女孩來到大司法官的桌案前。
女孩已脫下帽兜,黑色的長髮綁著高馬尾。年約十二、三歲,右眼下方有著同珂愛蘭一樣的黑色印青,由細小的菱紋所構成,工精而巧緻。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她『請』來。」拉洛姆走到鄂衛爾身側,彎著腰在他耳邊低聲道。
鄂衛爾並沒有馬上回應,而是將那封信寫完,蓋上律印,折封,繫上一條金繩,然後遞給拉洛姆。「密件,寄給司法官拉夫沙。即刻送達,不得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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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上去辦。」拉洛姆點頭,將信塞進袖口後快步離去。
鄂衛爾將桌上的卷冊闔起,視線回到女孩身上,試著以語氣釋出善意。
「我是吾王之紗,鄂衛爾。」
女孩的灰綠眼眸冷冷地回望他。「我知道。可是你派這麼多人來抓我,是要把我也綁上去燒了嗎?」
「我為我下屬的粗魯行為向妳道歉。」他語氣平靜,「我只想問妳幾個問題。我保證,不強迫妳任何事。」
女孩皺了皺眉頭,語帶戒備。「你想問什麼?」
「妳叫什麼名字?」
「⋯⋯梅格。」
「梅格,今天受刑的女子——她是妳的親人嗎?」
在那雙琥珀色眼眸的注視下,女孩覺得任何謊言都將無所遁形,但她仍想反抗那股壓迫感。「是不是很重要嗎?」
「預謀犯罪、企圖謀殺都是重罪,這關乎人民的安全,也是我的責任。」鄂衛爾稍稍提高音量,強調這件事的嚴重性。
「不是『企圖』,是『已經』。」梅格糾正他,眼神充滿恨意。「你們,『已經』審判了我姊姊的性命。」
「無論基於什麼原因,她犯了法,殺人未遂,而依照律法——」
「律法全是狗屁!」梅格怒聲打斷他。「該受到制裁的人還活得好好的,而你們什麼都沒做!你們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把我姊姊抓起來,一把火燒了!」
鄂衛爾神情凝重、不語而視。他了解女孩的憤怒與遭遇——她失去了一個對她很重要的人。
「對於妳姊姊的死,我深感遺憾。」
「不,你沒有。」
「我不希望有人因此而受傷。」
「所以你在乎的,只是那些過著好日子的廷官會不會受傷?」
「不是,我在乎所有人的安寧,只要每個人都能遵守律法的約束,社會就會和樂,也不會有人受到制裁。」
「但我們生活的地方並不和樂,先生。馬爾卡一點都不安寧,姊姊們得很辛苦地工作,才能換來每天活著的希望,但這些希望一直在被壓榨!」梅格的呼吸紊亂,情緒激動不已。「你知道徵稅官一個月要來幾次嗎?你知道霍納卡市集每個星期都會被守衛以不同的理由『徵收』貨物嗎?這些我們要跟誰說?誰會來幫我們?」
每年應該都有稅收審查與經濟評估的機制⋯⋯這句話停在了鄂衛爾的嘴邊。
「生活越來越糟。姊姊們生了病,但醫庇所根本排不到位子,好的醫師都被廷官的守衛帶走了,而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們死去——性病、壞疽、還有那些名字根本記不起來的病。我們很努力在過日子,可一直有人要奪走我們努力而來的東西。請問搶奪別人東西的人,不也該一把火燒了嗎?」
「他們應該受到審判,但私刑是不對的。」鄂衛爾說。
「那我們能怎麼做?告訴守衛嗎?我們——」梅格講到接不下話。她目光顫動,隨即再次變得堅定。「姊姊說,正義不會自己出現,只有謀殺的死亡你們才會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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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樣的,梅格。」鄂衛爾想要展現他溫和的一面。「我在乎這些看不到的不公不義,這就是我今天希望和妳談談的原因,我想了解那些從我的角度看不到的東西。」
「如果你們真的在乎,為什麼每天都有那麼多不公平的事情發生?那些吃飽喝足的人想要更多,他們就會傷害我們,傷害馬爾卡的每一個人,而你們⋯⋯你們視而不見。」她深呼吸,鼻息粗重。「我看過馬爾卡的守衛長、司法官,還有那些貴族。他們會進出妓院,找我的姊姊們尋求夜晚的快樂,卻連該付的錢都不願意給。他們侮辱我們、踐踏我們,為了不讓他們不高興,姊姊們受了傷、生了病。從我很小的時候,這些事就一直在我眼前發生,直到我也可以開始工作的年紀。事情一年比一年糟,今天我姊姊會被活活燒死,就只是因為我們開始反抗這一切。」
「所以你們策劃了謀殺,妳們要革命?」
「一滴水,可能無法成就綠洲,但若有千萬相隨,卻可能匯聚汪洋。」女孩發音不甚標準地背誦出那句古語。
鄂衛爾的眼角細微地睜大,「這是兩百六十年前坎辛塔爾的革命宣言。」
「我不知道坎辛塔爾是誰,」梅格毫不退縮。「我只知道,該死的人不是我姊姊。」
「你們希望有人因此償命,但這真的能解決現在的問題嗎?」
「我不在乎。」梅格搖頭,語氣中沒有一絲軟弱,「如果該死的人死了,事情至少不會變得更糟。」
「總會有更糟糕的人取代他們。」鄂衛爾低聲說道。
女孩皺起眉,憤怒讓她無法理解任何事。
「那個革命宣言是有下半段的,妳知道嗎?」
梅格再次搖頭。
「嗯,所以我猜這句話大概是妳姊姊或——那些與她同行的姊妹們告訴妳的,但其實妳並不了解這段宣言的真正含義。」
「那剩下的一半是什麼?」
鄂衛爾的指腹摩挲著食指上的黃寶石,那沉黃的色澤在光中閃動,猶如他的雙眼。
他緩緩以相同而標準的古語道出,「然而,當無數的水滴化作對雨點的期待,人們等待的可能不是一場雨,而是海市蜃樓。」
「聽不懂。」
「回家吧,孩子,問問妳姊妹們這段宣言的真正意思。妳說的話,我聽見了,但改變是有代價的,凡事,都有代價——死亡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
梅格怔了怔,隨即將帽兜往頭上一拉。她抬眼瞪向鄂衛爾,憤怒在那份尚未成熟的倔強裡燃燒著。隨後,她轉身離去。
鄂衛爾起初想請人護送她回去——但念頭一閃即逝。他明白,女孩不會接受。
走到門口時,女孩側頭向鄂衛爾拋下一句話,「你審判了我的家人,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鄂衛爾能看到女孩眼裡的那點淚光。
他收緊眼角,凝望著梅格離去的方向。空蕩的門框內似乎還留著她的殘影。琥珀色的目光混入一絲陰翳,宛如久未打磨的刀刃,不再鋒利,也不再那麼非黑即白。
女孩留下的話讓他陷入長思,思緒糾纏成結,難以解開。他向後靠入椅背,望著整間法寮堆滿的卷宗與法條,在此刻彷彿都蒙上了裂痕,原本堅定不可撼動的文字,逐漸在他眼中失信、潰散。
大司法官十指交扣,食指輕敲戒指上的黃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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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拉洛姆。」鄂衛爾喚道。
侍僕立即從法寮的一側走來,雙手交疊於袖內,神情恭敬而沉穩。作為大司法官最信任的僕從,他的出現總伴隨著一種有別於冰冷體制的溫和感。
「吾王之紗。」侍僕俯首回應。
「告知副官,我身體微恙,需要靜養,請他替我代行職務,直到我回來。」
「吾王之紗?」突如其來的交代讓拉洛姆一時反應不過來。「需要請御醫過來嗎?」
鄂衛爾沒有回應。他走到桌案後的一面牆前,抬手取下懸掛其上的一把長刀。
那是一把外形獨特的武器——刀柄以鈷藍色握布緊密纏裹,末端嵌著一枚沉黃的寶石;護手彎曲,猶如垂葉。刃身呈青銀色,自根部先微微下沉,隨即反向上揚,彎展的弧度宛如被風雕琢過的砂丘之巔,直到以一抹倒鉤收束刀尖。當窗外的光線掠過其金屬紋理時,刃面浮起一道流動似的懾人光輝。
這是裁決之刃。
它與另一把勾鐮型長柄武器上下並列,掛置在牆上,是多年前鄂衛爾接任吾王之紗之位時,由師首親自監督鐵匠打造、象徵無上法理與絕對正義的儀式之刃。正如大司法官頭頂的印青一般,皆為死神沛薩達斯賦予他履行職責的贈禮。
「吾王之紗⋯⋯?」拉洛姆望著他的動作,滿是不解。
「我只需要你照我說的去做。」鄂衛爾翻轉裁決之刃,指腹順著刀身滑過。他語氣平靜,卻如磨刀石般一絲不苟。
「是——」
「麻煩了,我們等等有重要的事要做。」
「現、現在嗎?」
「拉洛姆,」鄂衛爾瞥了他一眼,「我不記得當初你被我選作侍僕時有這麼愛問問題。」
「非常抱歉!」侍僕立刻退後一步,低頭認錯。
「若副官想前來探望,」鄂衛爾將裁決之刃繫上腰間,「就說我可能得到輕微的傳染病,拒絕探視,多請見諒。預計兩週之內回來。」
他平日都讓這把儀式之刃靜置在牆上,只有極為重要的場合,或在師首召見時,才會帶上它。
但今天,它將不再只是儀式之刃。
——那是一個他一直以來沒曾想過自己會涉足的陰影。
「是。」
「見完副官後到東側門找我。」鄂衛爾最後吩咐。「現在。」
「是,吾王之紗。」拉洛姆連忙點頭,提步匆匆離去。
在侍僕離開不久後,法寮陷入了片刻的寂靜。鄂衛爾站起身,一手按在剛闔起的卷宗上,思緒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彷彿心中的決定還未找到其該有的秩序。
他繞過書案,走向法寮的門口。
「馬喬茵。」鄂衛爾在經過門口時喚道。
「在。」門外的近身侍衛立刻應聲。她身披沙色斗篷,內著深灰戰袍與鎧甲,色調低調而冷靜,存在宛如影中藏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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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毫不遲疑地跟上大司法官,一手自然地握在腰側彎刀的刀柄上;步伐沉穩而凌厲,與方才離去的拉洛姆反向而行。
* * *
年輕的拉洛姆在東側門外靜靜地等候,露出的雙眼緊盯進出此處的廷官與公職人員。
他在等待那個他熟悉的身影。
忽然一隻手搭上侍僕的肩膀,他猛然回頭。
一名身披深色巡禮者紗袍的人出現在他跟前。
這種紗袍自頭頂覆下,遮住整張面孔,像是一頂過長的帽兜。帽兜邊緣編織著一排有重量的墜飾,防止被風輕易掀起,但穿戴者仍可藉由編織的縫隙獲得半透的視野。這是死神沛薩達斯的形象,也是死神的巡禮者信徒用來讚美祂的神聖服飾。
直到拉洛姆看見自紗袍底下伸出的手——戴滿銀戒、其上一枚沉黃寶石與指間的深藍印青是如此醒目而眼熟。他內心倒抽一口氣。
「吾王之紗?」
「安靜。」站在鄂衛爾身旁的另一名隨行者示意他小聲。
「馬喬茵小姐?」拉洛姆這才注意到她斗篷底下若隱若現的佩刀。
「你很慢。」乾熱的風掀動著馬喬茵的面紗邊角。
周遭傳來風砂摩擦大地的聲響。
「車隊要出發了,準備上車。」鄂衛爾說,扭頭朝向大道旁一輛常見的篷車。
「商隊的車?」侍僕訝異地打量篷車的粗布棚與長途用的補給掛物。「我們要去哪?」
這時兩名同樣身披巡禮者紗袍的人從來往的人群中徐步經過他們。他們看見鄂衛爾,朝他微微頷首,並以左平掌覆於右拳背的手勢做出巡禮者的敬禮。
「願亡者之途恆和永靜。」兩人隔著紗袍齊聲示意。
鄂衛爾也回以同樣的手勢。他的姿態沉穩而自然,彷彿他也曾是其中的一份子。「願亡者之途恆和永靜。」
拉洛姆也想跟著回比個什麼,結果卻只擠出一個僵硬的點頭。
「好了,你不用做,你上車就好。」馬喬茵拽住侍僕的胳膊,一把將他拉上篷車。
拉洛姆腳步踉蹌地被推上車,「我不用換衣服嗎?」
「你閉上嘴就好。」馬喬茵說完,轉身示意鄂衛爾上車。「巡禮者大人。」
* * *
整整兩日的旅途在寒夜、沉默,以及砂風拍打車篷的聲響中度過。
當篷車最終在一聲沉重的車輪摩擦中停下時,鄂衛爾睜開了眼。昏黃的傍晚光線透過車篷的縫隙,照在他指間的印青上。車外傳來馬兒的短促鼻息、商人卸貨的吆喝聲,以及一股與海衛截然不同的氣味——
潮濕、腐敗、混雜著馬尿與被浸軟的穀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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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記憶中的馬爾卡。
至少,不是這種街邊旅店的味道。
馬喬茵已先一步下車,正在與商隊領隊交談。那名領隊在點頭之後,悄悄將她遞給自己的東西收好,彷彿那是一筆他最好不要多問的酬勞。
「吾王——」拉洛姆在車下等著鄂衛爾,一個緊張差點叫出那個頭銜。他馬上改口,「巡、巡禮者大人。」
三人踩過鬆軟堆積的砂礫,穿過運貨的工人與大聲嚷嚷的馬夫們,一同走向旅店。
旅店的昏暗黃光從破裂的窗框滲出,屋內的嘈雜聲伴著沙哨風聲流蕩在傍晚漸冷的空氣中。
一踏入門內,一名體態雍容、臉色傲慢的婦女便走向他們。
「住宿嗎?」她像在審視三位不速之客。
拉洛姆點頭。
婦女的下巴微微前挑,指向鄂衛爾,「這裡不歡迎巡禮者。你們是外地人?」
巡禮者一詞一脫口,幾位酒客的目光便紛紛轉來,酒杯停在半空中,喧嘩聲頓時消散了一半。
「呃⋯⋯我願意多付一點費用。」拉洛姆小聲說。
「蛤?」婦女故意提高音量,「你說你願意請在座的每一位喝一杯沙南卡?」
現場一片歡呼。
侍僕不知所措地看向鄂衛爾,「這⋯⋯」
「給她。」鄂衛爾用幾乎只有拉洛姆能聽見的音量說。
拉洛姆只好從袖口中掏出一只錦袋,顛顛地倒出幾枚閃亮的市幣遞給婦女,「這些⋯⋯應該夠吧?加上住宿費。」
「哎呀,大家看——來自亡者領域的錢幣啊!」婦女高高舉起那些光亮錢幣。「大家舉好你們的酒杯,到櫃檯領酒!」
又是一陣喧鬧的歡呼。
「天知道這是不是從死人身上搜刮來的錢。」她一邊收錢,一邊碎念。語氣雖帶嫌惡,卻把捧起的錢幣放在燭光底下仔細端詳。
「雷蒂爾!」婦女向後方喝聲,「帶他們去二樓最裡面的那間房,我可不希望讓住在這裡的其它客人走出門都會經過死亡使者的房間。」
「這邊請、這邊請。」被叫雷蒂爾的年輕女孩匆匆跑來,引領三人沿著狹窄的階梯走上二樓。
* * *
「抱歉,我老闆娘實在不怎麼喜歡巡禮者。」女孩替三人點亮房內昏暖的油燈後,小聲向他們道歉。「在馬爾卡,大家都不太歡迎那種人⋯⋯廷官與公職也是。你們自己小心些。待會我會把晚餐與酒水送上來。」
「謝謝妳的提醒。」鄂衛爾點頭。「不過晚餐就不用了,我們想休息。」
女孩離開後,馬喬茵將門闔上。
「看來巡禮者裝扮不是個好選擇,」她低聲道,「我們被注意了。」
「不,」鄂衛爾回答。他解開紗袍的繫結,從底下取出那件以布包裹的儀式之刃,走到唯一的小窗前,望著外頭即將被夜色吞沒的街道。「恰好相反,他們避之若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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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喬茵看了一眼那包裹好的武器,卻沒有多說什麼。
「我們明早出發拜訪塔拉克,要先替您捎封信過去嗎?」侍僕問。
「不必。」鄂衛爾揮手否決。「塔拉克遇刺這件事非同小可。雖然已經抓到並處決了刺客,但後續的調查,這裡的司法官與司刑士是應該持續向海衛的司法院匯報,但直到我離開海衛前,連一份像樣的調查公卷都沒有出現在我的桌上。」
「但這跟您想低調來到馬爾卡有什麼關係?」馬喬茵問。
「我也想問。我還是第一次住這種旅店。」拉洛姆環顧四周,想起昔日陪同大司法官巡訪其他城市時所住的廷官接待房。「房間這麼小,我都不知道該站哪裡。」
鄂衛爾沒有回答。他緩緩來到窗邊的床鋪躺下,十指交扣放於胸前,像是在沉澱這一路以來思索的事情。他閉上眼,「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來到馬爾卡。」
「『他們』是指誰?」馬喬茵皺眉。
沉默之下,鄂衛爾想起那名女孩、她憤怒的指控,以及他們在法寮中的談話。
「馬爾卡的任何人。」
侍僕與近身侍衛無聲地互望一眼。
「休息吧,剩下的明天說。」鄂衛爾沉聲道。
「這⋯⋯」拉洛姆還有很多疑問。
馬喬茵伸手止住侍僕,指著另一張床示意他休息,自己則悄然來到房門旁的角落。
她將佩刀從腰間卸下,拄在懷中,席地而坐。她看了最後一眼窗外如濃墨沉澱般的入夜之色,雙眼闔上,留下一旁焦慮無處安放的侍僕。
狹窄的房間陷入寂靜,只有油燈跳動的微光在滿覆掛毯的牆面上緩緩遊曳。
* * *
深夜。
鄂衛爾睜開眼時,彷彿整座城市只剩他一人清醒。房內唯一的一盞油燈孤獨地在夜裡抵抗黑暗與寒氣,光焰像是因寒冷而顫抖。
他看見侍僕面對自己側臥而睡;而近身侍衛仍倚在房門旁的角落,抱著刀、閉著眼,呼吸輕淺而規律。
鄂衛爾緩緩坐起身。他伸手取起床邊的裁決之刃,披上巡禮者的紗袍,走向房門,過程寂靜沒有一絲聲響。
他來到馬喬茵面前。
馬喬茵此時睜大了眼,抬眼望著大司法官被紗袍遮罩服貼的五官。
鄂衛爾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
「在這裡待命,直到我回來。」鄂衛爾壓低聲音說。
「恕無法從命。」馬喬茵作勢想要起身。
鄂衛爾伸手按住近身侍衛的肩甲,「回來我再跟妳說明。」
「吾王之紗,」馬喬茵知道她的眼神不該越界,但她堅定的眼神透露著不妥協的態度。「我不能離開您身邊,這是我的職責,請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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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命令。」鄂衛爾雖然壓低聲音,卻加重了語氣。
僵持片刻後,馬喬茵不再抵抗,她嚥了一口,無奈地垂下眼神。
「我需要我回來的時候找得到人。」
語畢,他便悄然推開房門。隨著冷冽的夜息從門外灌入,大司法官的身影消失在了燭光難以觸及的黑暗之中。
* * *
鄂衛爾行走在夜深人稀的馬爾卡街頭。
無雲的夜空高掛著盈缺,淡光斜灑在覆滿砂層的街道上,在腳步踏過後發出細碎的唦唦聲響。
他一步步前行,黑色的巡禮者紗袍在冷風中幽微翻動,與夜色融為一體,宛如午夜的鬼魂。砂礫上留下的足印是他唯一存在的痕跡。
透過紗袍的半透視野,他看見城市那令人不安的一面——在盈缺之光難以照亮的巷弄中,有幾個消瘦的身影縮坐在牆邊,垂著頭,發出低沉如哭訴的哽咽。
一名穿著守衛制服的人從民宅中拖出一位奄奄一息的男子,對方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守衛踢了他一腳,喝斥著,「明天,我們就要看到那筆錢。」
與之同行的另一名守衛朝倒地的男子吐了口唾沫,接著雙雙轉身離去。
革命。
這個字眼出現在大司法官的腦海中。
當某種型態的社會運作方式走向極端,被推往懸崖的那一方勢必會在墜落之前做出最後的抵抗,這就是革命的根由。
說到底,這些行為之所以一再重演,就是因為人,一部分握有權力的人渴望更多,他們不安於平等,於是知識缺乏、選擇缺乏的人們便成了最容易操控與壓迫的一群。
因為他們不知道要如何反抗。
所以律法到底要實現什麼?社會表層的祥和嗎?還是捍衛每一位生者活著的權利?
法律不等於正義,但復仇等於嗎?
深思之際,前方的巷子裡傳來奔跑聲,急促而沉悶,大半的聲響都被砂礫所吞沒。
「抓住她!」巷子裡傳來一聲男性的怒吼。
「跑!」另一道女聲接著傳出。
諷刺的是,這場打破夜色的躁動並沒有引起那兩名巡邏守衛半分警覺。隔著紗袍,鄂衛爾看見他們僅僅朝聲音的方向瞥了一眼,便像看慣了似地悠悠離去,彷彿那是城市夜裡最尋常不過的事。
「她往那邊了!」
「跑!梅格!」巷道中的女人再次喊道。「跑!」
——梅格?
鄂衛爾心頭一震,步伐無聲地加快,同時,另一道更急促的腳步聲朝他直奔而來。
忽然,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巷道裡衝了出來,腳下一滑,在砂地上重重摔倒。
她的帽兜也因此甩落——盈缺的光芒照亮了她稚嫩而驚魂未定的臉。她僵住片刻,望向眼前這名五官被紗袍遮去的巡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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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衛爾一眼便認出她右眼下方那串黑色菱紋的印青。
梅格。是的,就是這個名字。
女孩顯然不知道眼前的巡禮者是她在法寮中見過的大司法官。她忍痛迅速撐起身,往另一個方向逃去,途中還短暫地回頭看了鄂衛爾一眼,接著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裡。
下一秒,一名比鄂衛爾高大的胖漢從巷口追出來。
「她去哪了?」他喘著氣,視線在四周搜尋,最後落到鄂衛爾身上。
一名出現在午夜街道上的巡禮者頓時讓他倍感困惑,驚訝、戒備與憤怒交雜在他的臉上。
「那個女孩呢?剛剛有個——」他伸手就要揪住鄂衛爾的紗袍。
但胖漢的手還未碰到大司法官半毫,一記看不清的重擊便招呼在了他的咽喉上。
男人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立刻跪地抓著喉頭,發出被悶住般的乾嘔。
這時,巷道深處同時傳出尖銳叫喊與打鬥聲。鄂衛爾沒有多想便趕往聲音的來源。
「說!妳跟刺殺塔拉克的女人有一樣的印青,妳最好招出妳的同夥,妳個臭妓女!」
一陣碰撞聲傳來。
盈缺之光灑在巷尾,鄂衛爾隱約看見一名女子被兩個男人圍住。其中身形較壯碩者掐住女子的脖子,將她整個懸空壓在牆上;另一人則把玩著一把從她手裡奪過的匕首,像是在打什麼主意。
女子試圖扯開掐住自己的手,然而在那絕對的力量下,她只能亂蹬雙腿,徒勞地掙扎。
「告訴妳,」掐著她的男人低聲咆哮,「今晚我們會在這裡強姦妳、殺了妳,然後像找到妳和那個小鬼一樣,找到其它人!」說完他便一拳砸在女子的腹部。女子整個人軟垂下去,嘴裡只剩破碎的喘息。
鄂衛爾在陰暗中走向他們。
「拉爾?」玩著匕首的男人看到巷口的黑影後皺眉。「女孩呢?」
「他不是拉爾。」掐住女子的人瞥見鄂衛爾身後倒在地上的胖漢。
看清鄂衛爾的服裝後,玩著匕首的男人冷笑,「這本來不干你的事,巡禮者。但你對我們的人動手。」他拔出腰間佩刀,舉起刀尖指向鄂衛爾。
鄂衛爾的目光掠過他,落在女子身上——她的右手袖子被扯破,露出黑色的印青,一路延伸至她的臉側。那圖案不是平民尋常的深藍印青,也不是自己的官職聖印,而是如傲琴地毯般那種精美織物的幾何圖樣。
「你們是塔拉克的人?」鄂衛爾冷冷問道,同時繼續逼近。
拔刀的男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作為回答。
鄂衛爾在紗袍下微皺眉頭。
「今天你是走不出這條巷子了。」說完男人向前揮刀砍來。
在大刀揮下的瞬間,只見鄂衛爾在狹小的巷道中,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避開了直劈身軀的刀鋒,接著一個側步轉身,他的巡禮者紗袍隨之飛掠而起,底下的手宛如毒蛇伏擊,在破綻間給予男人的咽喉一記精準之擊。
男人喉間一聲悶響,刀脫手落地,整個人站不穩而倒在砂礫上。
「蓋金斯!」掐著女子的男人怒吼。他將女子往前一提作為人質,並加大力道,「退後!否則我扭斷她的脖子。」
女子的喉間痛苦地發出咕噥聲。她表情扭曲,竭力向男人的眼珠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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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最先被鄂衛爾撂倒的那名胖漢跌跌撞撞地站起身來。他摸向自己的喉嚨,寬碩的身軀橫堵在巷道後方,封死了大司法官的退路。隨即,他也拔出了自己的大刀。
金屬刮過牆面的聲音在鄂衛爾身後響起。
他緩緩將手伸向裁決之刃,指尖扯開纏布,自巡禮者紗袍底下亮出刀身。盈缺冰冷的光芒沿著刃線反射而出,宛如黑暗中被喚醒的一道重生之光。
同時,女子的四肢逐漸垂落,不再掙扎。
「該死。」掐著她的男人以為自己失手掐死了人,準備鬆手。
就在男人鬆手,女子即將墜落之際——她驟然睜開雙眼,在男人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抓住他粗壯的手臂,將自己拉向他。
她的手臂如鞭般揮出,指尖劃過男人的臉。
男人慘叫一聲,捂住自己受傷的眼睛,踉蹌著倒退數步。
看見同伴遭受襲擊,胖漢怒吼著撲上前來,發狂似地朝鄂衛爾揮出刀刃。
鄂衛爾已然看穿斬擊的軌跡。裁決之刃劃出銳利的圓弧,準確地架開猛烈的攻擊。刀光交錯間他已全數化解胖漢的斬擊,並在一個空隙中翻轉刀柄,以刀背狠狠擊向胖漢的喉頭。
胖漢本能地抬手防禦,不想再被打中同樣的地方。但他的速度遠遠不及大司法官。
劇痛再次在喉間炸開。
他忍痛護著脖子,但鄂衛爾已在兩個跳步之後,瞬身來到自己身後,刀柄重重落在他的後腦勺。
巨大的身軀應聲倒地,再無聲息。
一眼受傷的男人怒吼著朝女子的頭部揮拳,卻因距離判斷失誤,被她輕鬆地閃過。女子俯身撿起落地的匕首,毫不猶豫地直刺男人要害。
剎那間——金屬撞擊聲在巷道中清脆傳開。
「刀下留人,女士。」鄂衛爾的聲音與動作同時落下。裁決之刃的刀尖倒勾正抵住女子的匕首。他一旋手腕,匕首便從女子的手中脫落,被他穩穩接住。
看著夥伴接連倒下,最後這名男人也終於露出駭然的神色。無論女子與這名巡禮者是否站在同一陣線,他都不想再涉入其中。
他猛然後退,拽起另一名同伴,倉皇逃離巷道。
女子正要追擊,卻被鄂衛爾舉刀攔下。
「你讓他們逃了。」
「妳剛剛可是毫無勝算,」鄂衛爾冷靜地說。「是我救了妳。」
「刀還我。」女子眼神不友善地瞪著大司法官。
鄂衛爾將匕首拋還給她。
「你不是巡禮者,沒有巡禮者像你這樣的。你是誰?」
鄂衛爾沒有回答。
「珂愛蘭是妳的朋友嗎?」
女子一怔,眉頭微蹙。
「剛剛跑掉的那個女孩,是梅格,對吧?」
「你到底是誰?」女子舉起匕首,退了半步,言語間散發著一種敵意。
「珂愛蘭在死前告訴了我即將要發生的事,而我不願見到那樣的事發生。」鄂衛爾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有能力改變部分現況,但我需要了解馬爾卡到底發生了什麼,人民正在經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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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珂愛蘭已經告訴過你,那就是這樣了。」她冷笑道。「誰都沒辦法改變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有職責的人選擇不作為,那這就是我們唯一的路。」
「如果我能得知更多有用的證據與情報,我可以透過正規的管道為——」
女子大笑出聲,笑聲在狹窄而冰冷的巷道中顯得格外刺耳。
「多麼充滿正義感的官話。」她語氣譏諷。「如果正規的管道能為人們伸張他們需要的正義,今天不會走到這一步。你的唇舌功夫還是留給塔拉克跟他的貴族走狗吧。」
「所有你們在意的人,都可能因此受到牽連。」
「我覺得你可以脫掉你那可笑的巡禮者紗袍了。」
「他們會拿更弱小的人來威脅你們,就像梅格,最後——」
「那就把他們全殺了!」女子驟然爆怒,聲音如刀鋒般劈下,硬生生噤聲了大司法官。「你不認識我們,你不認識梅格!你什麼都不知道,也永遠無法理解!所以別跟我說教!別用你那套自以為的因果與道德價值觀來說教我!我原本也相信一切有法可依,人會有寬容與善解的一面,但事實不是!生活就是這麼糟糕、人們就是那麼邪惡,而有人在傷害他人之後仍然在享樂!我們不懂什麼叫忍耐、也不懂什麼叫謙讓!我小時候只知道要等,等別人來拯救我們,但現在我知道,如果不做點什麼,只會永遠等下去!」
鄂衛爾靜靜地聽著女子緊繃而顫抖的聲音,承受她尖銳而翻湧的情緒——怒火、絕望、罪不可赦。
「外頭在打仗,」女子的憤怒稍稍消停,聲音變得低沉。「三千年不停的戰爭,有誰用你所謂『正規的管道』去阻止這件事嗎?從來沒有。」
她收起匕首。
「這裡也在打仗。我要保護我的家人,不計一切代價。」
鄂衛爾細細思索著那股情緒背後的故事,以及自己接下來可能採取的行動與調查的方向。
——這或許正是一個開始,因為眼前的動機再強烈不過。
他將手伸入紗袍底下,拿出一只錦袋,拋給了女子。
「裡面的東西,能讓吾王之紗親自與妳會面,去海衛找他,告訴他妳所知道的一切罪行。」
女子接過錦袋,遲疑片刻後將其打開。她拿出裡頭的東西並攤於手中——在盈缺之光的照耀下,兩枚金幣閃閃發著冷冽的光澤,上頭交錯著飾帶般的雕紋與勾月形的浮刻,是她從沒看過的東西。硬幣冰冷而沉重。
「吾王之紗?」女子冷笑一聲,不屑地將錦袋與硬幣一併擲回鄂衛爾面前柔軟的砂地上。「你不說我還不知道這是叫我去自首呢。說不定整件事就是因他而起。」
鄂衛爾蹲下身,將硬幣塞回錦袋。
「我不想用武力或律法來壓制這一切。」他語氣平靜。「我想知道事情為何會走到這一步,也想關心並真正解決人民的困境。如果單靠權力就能解決問題,我不必犯險隻身出現在這裡。」
「什麼?」女子皺眉,顯然沒有聽懂。
「我打從心底想要與你們站在同一陣線。但革命的後果,人們往往無法想像與承受。」鄂衛爾輕輕掂了掂錦袋。「一滴水,可能無法成就綠洲,但若有千萬相隨,卻可能匯聚汪洋⋯⋯」
隨著古老宣言的宣讀,大司法官已悄然後退,遁入盈缺之光無法觸及的巷道陰影中,彷彿與身處光下的女子分屬兩個世界。
「你怎麼會知道這句話?」女子怔然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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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無數的水滴化作對雨點的期待,」鄂衛爾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他的身影漸漸消融於陰暗中。「人們等待的可能不是一場雨,而是海市蜃樓。」
女子緊繃的眉頭鬆開。
「你到底是誰!」她向巷道陰影中喊去。
「告訴梅格,我無意將她姊姊定罪,在充斥光明的地方,我必須那麼做。」他自陰影裡再次將錦袋拋回給女子。「但在陰影之中,我將會償還人民需要的正義。」
女子接過錦袋,「站、站住!」
她握著錦袋,跨過倒地的胖漢,追上前去,衝進陰影裡。
然而,直到她衝出巷口,夜晚的街道已不見半個人影。
「吾王⋯⋯之紗。」女子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錦袋。
* * *
清晨,天色還未全亮,鄂衛爾回到了旅店。
他仍披著那件巡禮者紗袍,帶著徹夜的寒意,以及馬爾卡尚未散去的陰影,走上二樓,停在房門前。
他謹慎地推開門。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門後傳來。
「吾王之紗,您去哪了?我們非常擔心!」拉洛姆迎上前來,聲音失了分寸,毫不自覺地喚出了那個本該隱藏的頭銜。
馬喬茵則坐在面對門口的椅子上,背脊筆直,雙手拄著彎刀,睜著她徹夜未眠的雙眼,靜靜地直視大司法官。
「我急到不行,」拉洛姆解釋。「但薇娜不准我踏出房門半步。」
鄂衛爾解下紗袍,眼角收緊成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擔心我嗎?」
「不,」馬喬茵淡淡地回道,語氣裡帶著熟稔的揶揄,「是擔心若您遭遇了什麼不測,回去我人頭會不保,吾王之紗。」
鄂衛爾悶笑了一聲。
「所以您去哪了?」拉洛姆上下打量著他,深怕他身上有任何傷痕。「要是您沒回來,伊薩冷副官不把我吊死才怪。」
「到札爾哈的路上再說吧。」鄂衛爾回答。
「我們要去札爾哈?」拉洛姆驚訝地問。
「你們要隨我到那裡調查一些事,」鄂衛爾說,「所以我才寫了那封信給札爾哈的司法官。」
他轉頭望向窗外。晨光正緩緩滲入房間,驅散了前一晚殘留的寒意,也照亮了他那雙清澈卻深不可測的琥珀色眼眸。
「而且我們得加快腳步,在更多人為此付出性命之前……」
馬喬茵穩穩握住她的彎刀,朝大司法官闔眼頷首,語氣不帶任何猶豫,「謹遵汝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