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薇祈安娜如貓般柔軟地趴在桌上,任由灰色的長髮披散在桌面。
她拿起鵝毛筆,輕沾墨瓶裡那堪比烏鴉毛羽的深暗墨水。黑色的液體順著她的動作虹吸上羽管的尖端,隨即在莎草紙上發出沙沙聲響,寫下最後一行字。
她坐在狹長走廊盡頭那張飽富歲月的木桌前,凝視著還沒乾去的墨跡。這裡的走廊兩旁全是高達兩層樓高的書櫃,筆直地向外延伸出更多看不見盡頭的分岔。無數的廊道與層層書架皆瀰漫著一股相同的氣味——墨水混合受潮紙卷與陳年木頭的味道,也就是知識份子所謂的「書香」。那氣味靜謐地沉澱在整個空間中,如同這裡由墨水構成的知識本身。
這是一間裴冷絮街上的舊圖書館,就在基畢諾特遺兒院旁。而她,是這裡唯一的員工。
在薇祈安娜的書桌旁,是一個位於牆角、通往二樓的老舊迴旋梯。自從圖書館改建後,館內已有新的樓梯,所以這舊梯的扇形階面現在成了她堆放雜物的地方。而她自己的桌面則放滿了書本、紙卷,還有不堪使用的顏料盤與筆刷,和流滿桌角的凝固蠟液構成了場寧靜而慵懶的寫生。
她喜歡莎草紙的味道,以及書寫其上時的粗澀觸感。但盧布隆先生總是說,在濕冷的柏哲林不太適合用莎草紙這種容易發霉的紙張。她伸手撫過紙上前半部已經乾掉的文字,像在感受文字所殘留的溫度,然後將鵝毛筆插回墨瓶。
這是一本她花了兩週才完成抄寫的藝術論文集。那是她的工作——抄寫與重整一些過於老舊的書籍與文本。但此刻,她只是面無表情地——甚至帶了點哀傷,望著一旁正本中那幅水彩畫的傍晚河道街景。
她將雙手交疊在膝間,身體前傾,透過鼻樑上那如桌上燭盤般大的圓眼鏡,細細端詳那幅畫。畫中栩栩如生的河之倒影令她著迷。左側的窗外正下著雨,雨滴㗳㗳地敲響著玻璃,雲層透出了灰濛的陰鬱冷光,映在窗下的矮櫃及桌面上。
薇祈安娜是名十五歲的賽松達女孩,有著如水瀑般的銀灰色長髮、如長鬚般延伸出臉廓的眉毛,以及一雙灰藍如雨季雲層的美麗眼眸。但在那該是瞳孔的位置,卻摻抹著一暈令人不安的濁白。
她小心地將尚未乾透的莎草紙晾在身旁的書櫃上。
這時,右側的廊道上傳來了靴子踩踏木地板的聲響,步伐的節奏聽起來像是在轉彎及找路。薇祈安娜以為只是名難得的閱覽者,所以並沒有特別在意。直到那規律、清脆而不失典雅的步伐聲朝她而來。
她抬起頭,望向步伐聲的方向。只見一雙走來的皮革長靴,靴上是件寶藍色的及膝裙;其連身裙的主人穿著粉藍色的斗篷,並覆著低垂的帽兜,帽兜邊緣還帶著被雨水浸濕的深色痕跡。
薇祈安娜推了推她笨重的眼鏡,瞇了瞇眼好像她沒看清楚似地輕聲問,「需要什麼嗎?」同時闔起那本剛抄寫完的書。
「可以幫我找兩本書嗎?」女子的聲音禮貌而成熟。
「什麼樣的書?」薇祈安娜挪了挪椅子準備站起,並順手拿了一盒火柴。她總喜歡親自替人找書,這令她覺得自己在孤單的圖書館中有所用處。
「格勃的《遺忘者之都》,跟密許塔農的《間時紡紗:命運之石》。」
「會碎的東西要掉了。」忽然女子語調平淡地插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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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薇祈安娜聽得莫名其妙。她是個容易緊張的人,所以當她起身走出座位時,似乎是方才座椅挪動的空間不夠,讓她踢到了桌腳,且力道大到足以使笨重的桌子位移。那隨著桌子位移而震動的墨瓶,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急忙伸手去抓,卻一慌之下反而把墨瓶連同鵝毛筆一同推落桌緣。
「不!」她驚呼,下一秒,一聲響脆的玻璃碎裂聲傳來。
「不,格紋的……」薇祈安娜懊悔地低咒著。她趴在書桌上試圖尋找墜落到後方的墨瓶。「它碎了嗎?」她明知道答案,卻仍抱著毫無意義的希望問道。
「碎得很徹底。」女子瞥了一眼,悠然回答。
最後薇祈安娜自己繞到桌後蹲下,看到滿地的碎玻璃與四溢的墨水,她重重嘆了一口氣。她站起身來,打量著眼前的女子,想起對方站在這裡的原因。
「抱歉,先跟我來吧。」她雙手握著火柴盒,愁眉苦臉地說,表情彷彿準備挨罵的孩子。
* * *
她帶領女子拐了幾個彎,走上通往二樓的階梯。雖說這條寬闊的樓梯是新建的,但那也已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薇祈安娜順手取下一盞掛在書櫃兩端的燭燈,並掏出火柴熟練地點燃裡頭的白蠟燭。她們走入二樓的西側,一路深入到窗光無法到達的暗處。整層二樓只有她倆的腳步聲,搖曳的微暗焰光映在書脊間的縫隙與他們的腳步之中。女子在途中掀開帽兜,在燭光下露出一頭溫婉的金色短髮。
拐過一個彎後,女子抬頭看見一個書櫃上突出的分類木牌,上面寫著:「虛論、異談」。這裡的書籍與文本通常涉及了政治謎團、神祇詆毀與一些被淘汰的異端論調。這類書通常不會出現在市面上,但像在這樣一間歷史久遠的圖書館深處,有個幾百幾千本都不足為奇。
女子環顧四周,瀏覽著周圍被微弱燭光映照的眾多書名,其中有幾本吸引到了她的注意,像是《洛寇拉九世之死》、《休蘭的復甦》與《次級神的枷鎖》。
此時,薇祈安娜停在了右側的書櫃前,由下往上數至第五排,再由左往右清點著。她纖細的指尖掠過一本本書脊,最後停在一本紅皮書上。她墊起腳尖將書扳出,吹去書頂的灰塵,將燭光拿湊近,幾乎是將臉貼在上面確認書名。
女子不解地看著她。
薇祈安娜將紅皮書遞給女子,輕聲說,「《間時紡紗:命運之石》。」
「謝謝。」女子接過書,細細端詳著書的封面,思索著女孩剛剛究竟是在查看什麼。她不以為然,並開始翻起書頁,那些書頁因潮濕而顯得有些起皺,宛如被微風吹拂的湖面。
「妳怎麼知道它要掉了?」薇祈安娜忽然問道。「在我撞到桌子以前。」
女子沉默不答,繼續翻著書。
「而且妳還知道是會碎的東西。」
女子闔上書本,將食指夾在她剛剛讀到的一頁,然後轉動書封對著薇祈安娜,用拇指點了點書名中的「命運」一字。「如果我說,是命運告訴我的,妳相信嗎,小姑娘?」她微笑著。
當薇祈安娜正要開口,卻注意到女子在舉手間敞開了斗篷,露出腰間一只精緻的容器。那容器看似油燈,裡頭裝著一塊晶石,下方還鏈掛著三個小細瓶。
薇祈安娜想看得更清楚,但她的視線讓女子下意識倒退了一步,斗篷隨即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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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巫師?」薇祈安娜驚呼。
「噓——」女子淡然地比出食指示意她安靜,同時注意到了薇祈安娜眼中那抹令人不安的濁白。「就算這裡乏人問津,也請低調。」她壓低聲音,語氣謹慎而神祕。
「而且⋯⋯妳是一名——匕銀?」儘管薇祈安娜用氣音說話,驚訝之情依然不減。「為什麼妳要冒險來這裡?外面現在很危險!」
「妳懂得東西似乎不少。」女子露出讚許的表情。
薇祈安娜別開視線,有些支吾,「我的眼睛讓我不能到處跑,所以我很愛看書,尤其是⋯⋯跟你們有關的書。」
「剛剛看到妳趴在書桌寫字,又湊那麼近看這本書時我就注意到了。冒昧問一下,妳的雙眼是受過傷嗎?」
「不是,是在小的時候,在遺兒院生了一場病後就這樣了。」她說,「醫生說這是後遺症,治不好了。我一輩子看到的東西都會是糊的,就算戴上這副眼鏡,也只能在很近的情況下才看得到東西。只要稍微遠一點⋯⋯就全暈開了。」她低垂的聲音中透著一絲難掩的哀傷與寂寞。「書裡描述的那些風景,我在外頭永遠看不到⋯⋯畫畫也只能模仿他人畫的,而不能畫親眼看見的⋯⋯」
「可是妳的眼睛很美。」女子試圖用溫和的語氣來撥開感傷的氛圍。
「妳看到的眼睛也許很美,但眼睛看到的可不是。」
女子沉默沒有回應。她感覺得出來,女孩說的是心底承受多年的重擔與寂寞,那份對世間事物的受限的渴望,與自己記憶中的某段人生,有著某種相似的重疊,像是一份受詛咒的共鳴。
「妳想知道我為什麼知道有東西要掉了嗎?」女子岔開話題。
女孩點點頭。
「我小的時候也生過一場大病,跟妳一樣。那次我昏迷了七天,做了一場好長的夢。不過那時我還小,夢的內容記得不多也不夠清楚。我只知道,自從我醒來的那天直到今日,每當有事即將發生,我腦海中就會閃現一些零碎的畫面,那些畫面就像回憶一樣令人感到熟悉,卻是之後才會發生的事。通常都是在幾秒鐘、幾分鐘之後發生。」
她深吸一口氣,微皺著眉心。
「這種事在我這輩子中每天都會發生,而那些畫面都有個共通點——就是我知道它們要發生了,我卻⋯⋯什麼都做不了。不管我怎麼做嘗試與改變,最後發生的事,都是那些閃過我腦海的畫面。我曾看過我朋友的死,也看過災難的降臨。但最讓我痛徹心扉的,是我親眼見到我父親死於心臟病。」
她抿了抿唇,搖搖頭,「我盡了一切我所能做的事,但最終,我還是見到了那個畫面的結局。我什麼都改變不了。」最後那句話女子說得格外緩慢,那是一股深沉的無力感。
薇祈安娜一語不發。她似乎也能感受到那分真實,感受那相仿的力不從心,一樣什麼都爭取不了的遭遇。她的神情已經沒了剛剛的沮喪,而是多了一種安靜的釋然——彷彿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在它人的遭遇裡感受到一絲善意的時刻。
「從我父親死後,」女子繼續說,「我開始理解,那些畫面,是命運。命運不能被改變,命運是被造就的,妳不會知道自己的命運會走向哪裡,也不會知道別人的命運會不會交錯進來,就算知道,那個『知道』本身,也屬於命運的一部分。」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柔和了起來。
「命運沒有是非對錯,也沒有意味著好與壞,而是當註定的事情必將來臨時,妳只能學會接受它、面對它,也許那也是個挑戰與機會,讓妳去追尋更多屬於自己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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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女子輕輕一笑,燭火也隨之閃爍。「在那些畫面中,我也曾看過好事。」
薇祈安娜靜靜地望著女子。儘管女子的臉在她眼中依然難以看清細節,她卻感覺得到,那裡有光、有故事、有一個讓她感受到世間善意的人。
* * *
她們再次穿梭在書櫃間的走道,返回了一樓。一樓的大面玻璃窗從四周透進了充足的白日亮光,使她們不再需要燭燈。
「《遺忘者之都》不在剛剛那區嗎?」女子問。
「它被歸類在童話。」薇祈安娜回道。
「童話?」女子一臉錯愕。「妳確定我們講得是同一本書嗎?」
「就是描述灰燼之城的那本啊,大建築師格勃跟拓畫家瓦晏夫合著的,童話區最厚的一本。我很喜歡格勃,他在歷史文藝區還有一本《華洛琪爾之被時代遺忘的赫維賽建築》,第十一章波氏琉璃窗是寫的最好的一章。」
「你們賽松達人記憶的能力,真的跟精通所有語言的能力一樣好嗎?」
「部分族人可能是,但我沒有,」女孩謙虛地搖頭,「像我的查爾語就還馬馬虎虎而已……」
她們來到了童話區。這裡的童話讀本多放在書櫃底層,方便孩子們取閱,尤其是遺兒院的孩子;上層則是較晦澀難懂的寓言小說,如托杜著名的長篇《茵蔯》及伊森納德的《藍寶石之眼》,都放在這裡。
薇祈安娜蹲下身,開始翻找最底層的書,但她的視線卻並未專注於眼前,而是默默地從左至右數著書本的順序。
女子安靜地看著薇祈安娜施展著靠記憶找書的魔法。
不過片刻,薇祈安娜起身,遞出一本厚實的灰皮精裝書。
「就是她!」
突然,一道男子的聲音從女子背後的書櫃傳來。女子猛然回頭,只見一名身穿黑褐色樸素學者袍的中年男子,身旁跟著一名有留著鬍鬚、身著奇異制服的衛兵。
如今整個柏哲林,除了鏡像塔學院外,幾乎都已落入殖民者的掌控。皇宮的協會巫師與王令衛士皆遭囚禁與殺害,皇室遠逃北方、街頭被殖民者衛兵接管,一切那往昔中的繁榮柏哲林,早已不復存在。
那名衛兵抽出他的佩劍,朝薇祈安娜與女子走來。「女士,我需要妳跟我們走一趟。」聲音中隱含著一絲不懷好意。
「盧布隆先生!」薇祈安娜驚呼地看著學者袍男子,感到難以置信。那人正是這座圖書館的館長,年紀約莫五十上下。
在女子眼中,盧布隆先生的面容憔悴又狡詐。
「別說話,薇祈。」盧布隆怒目而說,「她是一名巫師,她不該出現在這裡!」他站在衛兵身後,聲音粗啞而尖銳。
薇祈安娜對此驚嚇不已。她原本就擔心過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卻沒想到真的發生得如此突然。她緊抓手中的書,看著眼前只有輪廓與光影的場面。
女子將紅皮書塞給女孩,語氣冰冷,「如果我不要呢?」她微微抬起下巴,表現出對無理命令的不屑,一隻手悄然伸進斗篷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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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揮起佩劍,快步逼近女子,「我不是在問——」
劍舉到一半,女子瞬間拔出了腰間的短刀。她的動作稱不上迅如閃電,卻也快得令衛兵措手不及。兩把兵刃交擊,連發數聲清脆的金屬撞擊,接著只見女子揮出一個大圓弧,便把衛兵的佩劍打落地面,劍身墜地後發出了沉重的哐噹聲響。
女子的短刀毫不留情地抵上了衛兵的咽喉——那是一把白如雪的細短刀,刀刃同時泛著飽和的金屬光澤與剔螢的透射。
衛兵雙手高舉,擺出投降姿勢。
「現在——」
「現在,放下妳的武器。」另一道沉彆的男聲從女子背後傳出。
第二名衛兵突然現身,將一把短劍抵住女子的側頸。「乖乖地跟我們走,否則牢裡有得妳好受的。」
薇祈安娜沒察覺到這個從她背後出現的衛兵是在何時接近的。她驚愕地倒退。
「還是同一句話——如果我不要呢?」
這時,薇祈安娜聽到了女子的聲音,卻不是來自眼前被狹持的女巫師,而是從反方向傳來。她猛然轉頭,只見另一道人影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那人身著與女巫師一樣配色的斗篷與長裙,在她失焦的視線中,那人影舉著一隻手,緩步走向這裡。
當那名衛兵想回頭看清狀況時,赫然察覺自己的咽喉與眼前出現了三把銀白色的匕首,懸在半空中。那匕首的柄與刃並無分界,甚至通體如鏡,宛如汞液一般流盈澤亮。
雖然薇祈安娜的視力一向不好,但她對聲音卻極為敏銳。因為她立刻便注意到,這第二名女子的聲音——與面前的女巫師,竟是如此相像。甚至可以說,是同一個人。
「館長!你不是說今天只有一個人進來嗎?」其中一名衛兵大喊。
盧布隆臉色鐵青,卻沒有回應。
「去他的匕銀……」第二名衛兵感受到喉嚨前的匕首正逐漸貼近。他只能低聲咒罵,丟下手中的彎刀。
「小姑娘,書給我吧,」那第二名女子走近,與衛兵保持距離的同時也近得足以讓薇祈安娜看清她的臉龐──如熟成小麥般的短金髮,以及如萬里晴空般的藍眸。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皺紋與慈和的微笑,而她的聲音,則與那位女巫師一模一樣,溫柔、禮貌而成熟。「我會還的。」
薇祈安娜終於放下心中的緊繃,她毫不猶豫地將兩本書交給女子,怔怔地看著兩個穿著與聲音都如相像的人。
「現在,出去。」操控懸空匕首的女子向兩名衛兵說道。
「走。」第一名女子也以短刀示意衛兵轉身。
兩名衛兵在兵刃的逼迫下,如同俘虜般順從前行,走向大門。
在與館長擦身而過時,盧布隆冷冷地說,「妳知道妳們的到來會為圖書館,還有這個女孩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嗎?」
「那就保護她,而不是去告密。」第二名女子回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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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祈安娜走到書櫃間的轉角,站在盧布隆身旁,默默目送那兩名來不及認識的女子與兩名衛兵離開。模糊的人影在大門口映入的光線中晃動,像種幽微虛質的剪影。
忽然間,薇祈安娜似乎想通了什麼。金髮、藍眼、巫師、匕銀,以及兩個一模一樣的人。還有衛兵說的那句話——「你不是說今天只有一個人進來嗎?」
她想通了。
薇祈安娜猛然衝向門口,朝兩名女子虛晃的背影大喊,「我知道妳是誰了!」
其中一名女子停下腳步,回過身,那熟悉的抬下巴動作,依然掛著一抹看似自信的微笑。儘管薇祈安娜看不清。
「女孩守住秘密,巫師——不,柏哲林會感謝妳的。」
說完,他們的身影越遠越模糊,在雨天的光景中逐漸暈開,而兩名女子的身影也彷彿合而為一,彷彿隨著雨點聲及積水倒影,融進了另一個世界。
* * *
一個星期後,薇祈安娜一如往常地坐在她的書桌前,眼前擺著一個寄給她的包裹。包裹上的標籤寫著:「給史萊伯洛小姐」。
她小心地解開麻繩的封結,打開包裹。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封信。她伸出纖細的指尖,感受信紙的材質——那是只有貴族才會使用的高級蘭纖紙。多數的蘭纖紙都是棉白色,質地細膩而扎實,適合寫字,墨水也不易暈開。
信封上蓋著鈷藍色的蠟印。她用拇指覆在上頭,感受那凹凸的紋路,再湊到眼前、透過眼鏡仔細端詳。蠟印的圖樣是一圈由五把雕工精細的匕首環繞而成的朵薊蘭之花。
她貼近聞了聞,一股舒坦的清香彷彿由蠟印本身飄散而出的一樣,給整封信一種浸潤了溫柔的感覺。
她不習慣從正面撕開蠟印打開信封,於是從抽屜拿出了一把金色的拆信刀,小心翼翼地沿著封口上緣劃開。
她打開信封,懷著期待湊近閱讀:
親愛的薇祈安娜.史萊伯洛:
我背的書可能沒有妳多,
但我經歷過的事,妳一定沒有聽過。
這是我從華洛琪爾的藏書閣弄來的,
好好收著,說不定妳會找到興趣所在,
發現另一個世界的美好。
命運也許不能改變,
但我們的人生是由無數個命運交織而成。
還沒走到盡頭,是因為還沒發現完所有的命運。
而因為妳,
我發現了一個美好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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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誌不渝。
A.T.
薇祈安娜將信紙輕輕放下,眼前的禮物正好露出全貌——《范德卡勒時代之失焦畫派》、《暈光戲法圖集》,與一大盒上好的顏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