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更新 發佈閱讀 5 分鐘

今年初,一個相熟的朋友來找我吃飯,過去我們曾有一段愉快的共事時光。如今,她已順利開展自己的命理斜槓,走在發光發熱的路上。 

對於我重返舊職,她直言,一開始的驚訝,遠比祝福多。在看過我的命盤之後,朋友摟摟我的肩,說了意味深長的一段話:「妳是破軍坐命,天生的大將軍。有些仗,只能由妳來打,才有成功的勝算。這兩年,妳會非常辛苦、非常孤獨。妳會得到的,除了名利權勢,還有許多妳意想不到的。」

朋友環抱我的力度,迄今記憶深刻,也讓我當下有點膽寒。不錯,職場上,我驍勇善戰、絕不畏戰,但此番回來,心裡全無勝算。好像是奔赴一場未知的召喚,莫名生出強烈的孤勇感。

而朋友的測算毫無差池,我切切實實過了一年辛苦異常的日子,許多時候分不清是在跟誰打仗。翻湧的情緒浮現時,我就到辦公室外的陽台走一走,一遍一遍聽著陳奕迅的「孤勇者」。

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常問的問題,從what if(假如),漸漸變成what for(為了甚麼),這使我十分害怕,如果不知為何而戰,無異於將軍丟失了盔甲。

緊密合作的同盟,很快察覺了我的異樣,每一次都讚賞我做得很好,簡直突破了前所未有的天花板。

我總是笑笑回答,還只是baby steps. 不是不感謝他們的鼓勵,我好像喪失了從中辨識意義的嗅覺與神經。我知道,在時間與資源限制下,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好,and then? what for?

我一直以為,職場的征戰,無論意義、答案、收穫,最終也會在職場兌現。

不料爸爸變化多端的病情,替我解答了「what for?」的這道問題。

大將軍可能都是一樣的,總在顛沛流離、離鄉背井。我出社會的時間不算早,職涯對我最直擊靈魂的啟迪,在於找到理所當然的藉口逃離原生家庭,向外尋找歸屬、理解、和肯定。

算一算,工作時期早出晚歸,結了婚就定居在與娘家車程一小時之遠的縣市,我和家人,已經超過十五年沒有緊密生活的記憶。距離產生美感,相安無事的表象下,更多的是報喜不報憂的常態。

醫院裡,媽媽和我說起癌症對爸爸的各種影響,情緒起伏的殺傷力最為強大。聽著聽著,我竟然有些詞窮,伸出去想擁抱我媽的手,也顯得生硬。等不及我說出甚麼合宜的話頭,我媽平淡吐出一句:「幸好,妳跑得快。不用經歷這些。」

我相信我媽絕無惡意,她說的也是實情,爸爸生病時,我確實因為成家的因素,免去許多朝夕相處的貼身照護,重任落在我媽和我弟身上。然而那句話,依舊讓內心泛起不小的漣漪,並且和重返舊職的召喚感,以一種奇異的心靈感應,強烈地貼合在一起。

好像是時候「回家」了。

聽起來可能有點牽強,而我的感受無比深刻。原生家庭的課題與局勢,映照著工作領域雷同的場景,我一樣得面對各有堅持的父母、無解沉重的病情、龐雜又牛步的醫療體系。在在考驗我的耐心、智慧、還有慈悲,如何不以自己的標準、干預爸爸的自主決策;怎麼在一籌莫展、許多事情越忙越沒有進度的狀況下,學習依賴我弟草食系的天真和順應。

這兩個星期,我無時無刻都覺得自己做得很糟,不太確定一個決斷的女兒回到家裡,會不會反而讓爸媽備感壓力?我發現自己不斷地代替他們做決定,像是何時該請看護、何時安排居家無障礙環境打理、何時要走出去尋求第二意見。

雖然周遭有過類似經驗的朋友紛紛告訴我,此時就需要有人介入,強勢做出決定。每一次,我都深怕自己做錯決定。

同樣地,當我拖著疲憊的身軀、沉重的頭腦,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家裡的境遇,使我對眼前的一切,不再抱有「必須得怎樣」的執著,也同時放下了「怎麼會這樣」的質疑。

這和全然放棄的心態有很大的區別,如果這一年我都在全力證明,我們可以更好,我們絕對會得到治癒。那麼,現在到了我全心信服的時刻,我沒有更多需要證明的了,或許原本也不需要證明甚麼,我相信每個人有其存在的價值,哪怕在我原始的信念裡,努力永遠不嫌多、永遠都可以向最好邁進。

此刻,我覺得我們都已經「很好」了,團隊的狀況、爸爸的病況,都處在一個「必經」的過程裡,而不一定是「必勝」的里程。

早上,居服中心打來,通知我終於媒合到我們所需要的困難時段;團隊的夥伴跟我說,昨天去上的外訓很棒,由此發現我們做的,也是業界都在努力的。

我由衷感謝這「很好」的一刻,過去我從來不曾為此感到滿足或謝忱。現在才知道這些微小的不易,並不是我以為的某些巨大的榮耀和進展,可以取代的。

總之,兜兜轉轉數十年,有心逃離也好、無心插柳也罷,我回家了,無論是家庭還是職場 (許多人告誡我,千萬別把職場當家,否則自傷身心,但在很多層面,職場仍是豢養著我精神與靈魂的原生起點)。

家裡,始終有我尊敬、愛惜、值得信靠也願意依賴的人。可能接下來會經歷一些令人難過的風雨,沒關係,哭過了把眼淚擦乾淨,我會好好運用耐心、智慧、還有慈悲,好好待在家裡。

 

#更多故事留在Podcast說給大家聽

#也先祝福大家聖誕快樂新年平安

 

留言
avatar-img
職場裡的人類圖的沙龍
192會員
319內容數
2025/12/11
當我還很年輕的時候,時不時會在附近的好樂迪預約一間房,一個人盡情歡唱一晚上。 我並不是歌喉很好的那種人,但是,唱歌總能帶給我有別於書寫的快樂,十分直白、奔放,可以肆無忌憚地飆破一些唱不上去的高音,想要跳些三腳貓的彆扭舞步也完全沒問題。
Thumbnail
2025/12/11
當我還很年輕的時候,時不時會在附近的好樂迪預約一間房,一個人盡情歡唱一晚上。 我並不是歌喉很好的那種人,但是,唱歌總能帶給我有別於書寫的快樂,十分直白、奔放,可以肆無忌憚地飆破一些唱不上去的高音,想要跳些三腳貓的彆扭舞步也完全沒問題。
Thumbnail
2025/12/09
前段時間,在好友Mercy 聚.光者的引領與Adeline的陪伴下,我第一次接觸了靈性桌遊「蛻變遊戲」,由於對玩法一無所知,於是抱持著一張白紙的心態前去。
Thumbnail
2025/12/09
前段時間,在好友Mercy 聚.光者的引領與Adeline的陪伴下,我第一次接觸了靈性桌遊「蛻變遊戲」,由於對玩法一無所知,於是抱持著一張白紙的心態前去。
Thumbnail
2025/12/07
剛剛結束為期一周的年末大會,和去年加入時最大的差異,在於我已能更自在地講述成果。因為,我知道講述的內容,已然超脫了制式的權責範疇,而是團隊的每一個成員、誠實依照自己的內在驅動,所呈現出來的階段性收穫。
Thumbnail
2025/12/07
剛剛結束為期一周的年末大會,和去年加入時最大的差異,在於我已能更自在地講述成果。因為,我知道講述的內容,已然超脫了制式的權責範疇,而是團隊的每一個成員、誠實依照自己的內在驅動,所呈現出來的階段性收穫。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深度解析賽勒布倫尼科夫的舞臺作品《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如何以十段殘篇,結合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美學、象徵意象與當代政治流亡抗爭,探討藝術在儀式消失的現代社會如何承接意義,並展現不羈的自由靈魂。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本文分析導演巴里・柯斯基(Barrie Kosky)如何運用極簡的舞臺配置,將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疏離效果」轉化為視覺奇觀與黑色幽默,探討《三便士歌劇》在當代劇場中的新詮釋,並藉由舞臺、燈光、服裝、音樂等多方面,分析該作如何在保留批判核心的同時,觸及觀眾的觀看位置與人性幽微。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轉轉生》(Re:INCARNATION)為奈及利亞編舞家庫德斯.奧尼奎庫與 Q 舞團創作的當代舞蹈作品,結合拉各斯街頭節奏、Afrobeat/Afrobeats、以及約魯巴宇宙觀的非線性時間,建構出關於輪迴的「誕生—死亡—重生」儀式結構。本文將從約魯巴哲學概念出發,解析其去殖民的身體政治。
Thumbnail
疫情結束後的第四年,我終於回家了。
Thumbnail
疫情結束後的第四年,我終於回家了。
Thumbnail
北漂久了,到底哪裡才是家?
Thumbnail
北漂久了,到底哪裡才是家?
Thumbnail
今天我在酒店渡假,我喜歡我的家,我的家充滿愛,雖然媽媽已不在了。 今晚在酒吧想起媽媽說過:「回家!」,我有感而發,在酒店畫了這畫。我喜歡待在家裡,放假大部分時間在家,有時畫畫,有時看電視,有時看書,有時煮美味的食物,有時愛躺在床上玩手機遊戲或用手機上網。 我很慶幸,家,暫時對我來說時溫暖的,當然也有
Thumbnail
今天我在酒店渡假,我喜歡我的家,我的家充滿愛,雖然媽媽已不在了。 今晚在酒吧想起媽媽說過:「回家!」,我有感而發,在酒店畫了這畫。我喜歡待在家裡,放假大部分時間在家,有時畫畫,有時看電視,有時看書,有時煮美味的食物,有時愛躺在床上玩手機遊戲或用手機上網。 我很慶幸,家,暫時對我來說時溫暖的,當然也有
Thumbnail
「姨姨,天使是什麼顏色啊?」 『嗯,妳覺得是什麼顏色呢?』 「我不知道,應該是金黃色的吧!」 「因為大大和妮,都是金黃色的。」雨兒很認真的說著。 『嗯。』 「天堂一定很大,比外婆家的草地都還要大。」雨兒張開雙手比劃著。 「所以大大和妮都玩得忘記了回家。」 「他們應該忘記我了。」
Thumbnail
「姨姨,天使是什麼顏色啊?」 『嗯,妳覺得是什麼顏色呢?』 「我不知道,應該是金黃色的吧!」 「因為大大和妮,都是金黃色的。」雨兒很認真的說著。 『嗯。』 「天堂一定很大,比外婆家的草地都還要大。」雨兒張開雙手比劃著。 「所以大大和妮都玩得忘記了回家。」 「他們應該忘記我了。」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