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太鞍洪災工作筆記 0923-0930

更新 發佈閱讀 13 分鐘

0923

看到大水沖進光復市區,看到朋友的身家財產、書店或餐廳......超難過。這不是未知的災難欸,是已知但未定的天災,怎麼可能不會有比現在更好的結局?

可以預見的不是災後復原,而是政治惡鬥。

災後的關鍵討論應該著眼在台灣防災體系:政府部門怎麼有更好的橫向溝通?與民眾怎麼樣有更好的協作形式?生活在花蓮,我們就是極端氣候與天災的第一線,怎麼打造生活中更好的韌性能力?

但民眾不會知道要問這些,大概只會隨著各派政治人物起舞。提問這些不是咎責,而是當責。政府有角色,我們身為民眾也有角色,把角色確認清楚,扮演好,花蓮就能迎向下次更嚴峻的挑戰。

災難不是任何人的籌碼,極端氣候不能拿來賭,這次真的是氣到想揍人。之前南部大雨致災,暴露了他們的整個防災思維脆弱,救災系統失靈。但我們是花蓮欸?要是能夠贏在什麼,我們一定是贏在防災啊。

讀到這篇的朋友,如果是教育者或社會倡議者,請協助我一起思考,要怎麼樣在台灣、花蓮這樣政局紊亂的情境下,讓氣候災民不成為祭品。政治咎責是一條路,但我相信也還有別的路;沒有的話,我們也要走出那條路。

不要己願他力了,身為花蓮人,我們天生就是 Maker。這波大水過後,光復鄉會需要很多的資源進駐,我們可以挺身,但再不加入打造台灣的防災體系,誰知道要怎麼面對下一次的天襲

0924

人類會進步,是從錯誤中學習,而不是在錯誤中喪志。怎麼從錯誤中學習,其中一個方法是了解「咎責」與「當責」的差別。

咎責是(非災民的)你只想問「誰做錯什麼」,當責則是你思考自己的角色與能力,問出「我能做什麼?」「我能夠怎麼讓他做更好?」。

我知道整個社會都流行咎責,但那是社會,不是你,你不需要牽涉在政治鬥爭中,跟你有關的,其實是開始練習在公共中使用個人能力。

所以這次你在說出「誰誰誰的錯」「誰誰誰應該怎麼做」之後,也可以試著想想,那你的角色在哪,你能做什麼?

我沒有救災、水利或政治的專長,但我知道如果只期待與抱怨他人,這世界要從錯誤中學習會很慢。所以大家在慢慢理解這場災難的過程,也可以想想自己能改變什麼。

0925

來了就走不了,因為人手真的不夠。無論在街上災民家,還是糖廠指揮收容中心。所以拜託如果大家真的有空,一定要來,不知道做什麼,就到物資區(以前糖廠司領室這裡)。

這邊稍微有架構(但岌岌可危,像是三百箱這種….進來我們可能就被打趴,如果災民和救災隊也進來,任何人需要任何東西都會沒辦法被引導。)

我是跟著卓溪新女力工作,你不知道做什麼就敲他們!

這是一雙襪子

今天非常多搜救隊弟兄進來,都是需要襪子。因為他們要穿雨鞋、溯溪鞋、特殊用鞋時,需要防滑。但很抱歉,今天都只有這種襪子,所以每一位很帥氣的搜救員進來,都帶著非常可愛的襪子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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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6

這幾天全台灣的人都在湧入光復,先說結論,這裡不是準備好的情況。除了慈濟之外,我目前沒有看到任何足以消化全國志工的系統。這代表

【當你抵達時,不會有太多準備好的資訊與流程】

「我該去哪上廁所?」「等下做什麼?」「剛剛不是說做這個,為什麼現在忽然全部改變?」各種 QA 都會現場才建立起來,而且可能就是由你建立起來的!

如果你知道自己有邊境牧羊犬性格,喜歡幫事情進入秩序,有MAKER精神,自己找路!那你很適合來災區。

但如果你想幫忙,但沒有指示就會挫折感很大,那可以加入慈濟團隊,他們的指南和引導相對完整!

昨天現場我連膠帶紙筆都沒有,但要協助物資收與放。所有東西無法封箱,無法開箱(現場美工刀只有兩把)(說到這裡,某位北市特搜兄弟,對不起我把你給我的剪刀弄丟了,但據說最後是被高市特搜醫療隊借走的!)(所以不算弄丟ㄅ)

總之,像是連物資站都沒有文具,卻要標示物品名稱?  你可能來了很崩潰,或者,你可以想辦法讓一切變好。

當責

現場很容易發生摩擦與爭執,因為每個人想的「變好」不一定相同,每個人也都有其限制。這是我現在想到大量志工湧入最擔憂的事,大家心態準備好,災區如戰場,相信你身邊的人,幫助你身邊的人。如我所說,不要咎責要當責。意思是第一時間不要問「誰該做什麼」,而是想想「現在,我可以做什麼?」

咎責不會解決正在發生的問題,甚至會讓可以解決問題的人縮起來,當責是你辨識清楚對方能做什麼,然後發揮你自己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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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27

不求完美,但求流動,寫給在災區待一天以上的你

災區的今天和明天不會一樣。認清你我既有的知識和資源,我們無法創造完美流程,但可以在流動中改善現況。所以,你今天可以做什麼,就做什麼。明天重來,就重來。但要記得,明天已經跟今天不一樣了,已經比今天更好了。

一日志工們,謝謝你來到這裡。我知道你很傻眼,現場怎麼會從資訊、資源到調度都這麼亂?但你還是投入了眼前這個兩光災區的援助,你很棒。

目前的確現場每個 組織/部門 都像衛星一樣,不一定知道其他人在做什麼。有些單位會公佈在網路上,但其他人也不會知道。很多人期待有統整一致的資訊,但我很確定做不到,不只是技術問題,也包括人類天性的問題。

咎責口水讓許多單位都不一定願意去對接其他組織,或是好不容易自己架構出系統,為什麼要放棄而去合併在其他系統裡呢?我懂,我知道,因為我就是從這樣的個性走過來 。

所以現在我只問我能為你做什麼,不問其他人能為我做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就是給求好心切、被現場其他隊友快要打趴的你。我們求流動,不求完美。相信你身邊的人,幫助你身邊的人,不只包括災民,也包括這些陌生隊友。

一起想出今天可以執行的解方,然後明天再一起想。

(ps. 也有人在想系統性解方,所以我們先處理我們可以處理的,也先照顧自己那種,怎麼能夠那麼沒效率的頹喪心情。如果我可以導購,以下應該要貼台灣各大防災或救災相關研究所的招生連結了....)

0929

我需要鍵盤支援|協助回覆 line 群組訊息的小幫手。不用隨時隨地都在線,但基本上三不五時可以喵一眼,引導志工閱讀相關資訊。拜託惹,我們的人大多在現場,但線上志工們都很活ㄊㄧㄢ潑ㄓㄣ,你們懂的,會問很多需要被耐心引導的提問。可以支援幾小時都沒關係,撐過今天就會好很多。能幫忙的請留言或私訊我,我會以我對各位性格的了解,送你們去不同群組協助(沒錯,現在破千破百的群組爆炸多,我光是處理詐騙就快瘋了,好想要時間暫停無限寶石啊!)

順便徵求|明天開始可以協助的人,我這邊是對管理層,不是清淤志工。我需要有人整理資料、分配志工,才有可能繼續動作。因此明天開工後,能夠支援現場和線上的管理層人才都會銳減,留言讓我知道你下週身體自由(線上也可)(然後仍然,我會以我對各位性格的理解,進行接洽)

回到初心,你會你來

現在很容易看到無論什麼顏色的謾罵消息,大多是意識形態、去脈絡的操作,以及媒體喜歡看大家吵架。我當然也知道轉發謾罵,可以感覺自己有盡一份心力,但現場真的是另一個樣子。

又或者說,每個現場都不一樣,你看到的影片或你本人遇到的,都是真實,但也都很可能去脈絡。我們像是螞蟻一樣在地面爬,很難全觀整體人事物怎麼了。

我盡量爬高,然後發現大多時候在等巨大的障礙鬆動(像是國軍沒進場清的區域,沒辦法進去)(進去了沒有空間設物資站)(設了物資站沒有穩定人處理物流)我可以繼續寫下去,但如果你要說村鄰長,他們有些是災民,有些手機放水流,難以組織起來(但今天開始幾乎連上線了),巨大的障礙當然也包括政治鬥爭或是事務官能力不足,但這種障礙不用等,要繞過去。

因為我們的目的是處理災情,不是按照自己認為的方式來處理災情。

不要把前往目的路上的阻礙當作目的地 

罵人的負責罵,幫人的負責幫,我不會說大家不能咎責,但我直接和物資連動,物資不是沒有在發(當然要挑剔都可以挑剔,所以只能說開門造車,你會你來)。各位如果真的心急災民或物資,不如直接來幫我當line群小幫手ㄅ(這樣還是有回到重點齁)

0930

關於救災,數位技術如果能攀附在現場脈絡下,就會發揮到很好。

這幾天陸續被一些具備數位技術的志工聯繫,大家都期待有個工具改變現場紊亂,為災民需求與外界援助做出好的連結。但是,這個災區有兩樣特質,讓這件事窒礙難行,一個是同步斷層,一個是缺乏指揮系統。

(先說個人侷限,我的腦袋目前就是現場腦,能被發生的事情,才是好事情。能解決我眼前問題的,才是好方法。)

某種程度上,〔鏟子英雄〕是我目前唯一看到和現場脈絡銜接的數位工具。(所謂現場脈絡,不是單指空間,而是人們治理這個空間的思維,因此也包括文化。)

所以先說簡單的,就是指揮系統(笑)。

這樣俯視着山河凝聚的因緣

如果我們有指揮系統的話,那只要讓散落各地的災民,各自用手機連上指揮系統,回報資訊,並等待援助就好。這代表只要建置網路,處理電力,大家就可以藉由某個數位工具與指揮系統銜接。

這種情況,究心科技的〔究平安〕,是我已知最接近解決的工具。指揮系統可以客製後台格式,災民端則是搭配慣用的社群媒體(台灣是LINE,東南亞則大多是跟 Whatsapp)。

災民可以輕易用 LINE 回報各種事情(我相信他們會做得很好,因為現在已經有數十個群組裡的數萬條爆炸訊息)。當從需求到照片到位置,被整合呈現在地圖、統計圖表....上,指揮所就能做出好的即時決策,治理災區、回應災民。

然而,這次當然沒這麼單純,因為我們沒有手機,欸不是,我們是沒有指揮系統。在缺乏指揮系統的情況下,最好的治理,就是現場長出來的治理。

河川與山岳尚未命名

這種野生的治理系統,往往有機、多元,也就是混亂。它夾雜著現場每分鐘改變的節奏,揉合著個性碰撞後的妥協,以及各種 trial and error。人能夠每天看著自己做不完美的事,還相信自己可以接近完美,是非常勇敢的。以效率效益為前提的現代社會,大概很難忍受如此的無以名狀。災區在昨天之前,就是各種的野生治理在發生。我在許多群組間協調卻不干涉,就是因為我尊重,也想觀察每個微型系統的發展狀態。

數位工具要嫁接在這些野生系統上極不容易,最常見的作法就是群眾外包。然而,這又牽涉到我們的第二個災區特質:同步斷層。

這個斷層不只是在說數位能力落差,更多的是空間斷層(清淤未到的街坊,在地圖上彷彿真空)、年齡斷層(災民多為長者,體力與表達都不佳),動員斷層(既有通訊鏈瓦解,村鄰長多為受災戶,或手機泡水)。

這讓群眾外包的概念很難實踐。再者,如果系統設計的主要貢獻者是志工,那麼在災區最關鍵的同步斷層,就是眼前事物的緊急優先序。當志工面對「更新網路資訊」與「現場的人事物迫切需要你」時,大多數身在災區的人都會選擇後者。這讓群眾外包平台的效能,更難發揮。

但知每一片波浪都從花蓮開始

不過,因為不只一個人企圖做全面資訊統整的平台或地圖,進而讓我思考,為什麼大家對災區治理的想像,必然是全景式的呢?如果是固定資訊我可以理解(例如廁所、醫療站位置),但即時資訊(受災戶狀態),為何需要全景式?

我在進場第二天半夜累爆,並且發現災區好像、真的、沒有指揮系統時,就絕望地問MG,去中心化的救災可能嗎?會絕望就是因為,我也認為不宏觀盤點所有資訊,是無法救災的。她大傻眼怎麼有人救災到半夜在想這件事?但當時我覺得所有人像瞎子一樣在摸象,邊摸邊錯(偶爾摸對),太折騰災民(與自己)了。

但現在鏟子英雄出現,它似乎不是用來服務既有的全觀概念,而是以災區使用者(包括志工與災民)視角,旨在降低現場的治理門檻(物資與人力資訊對齊)。這個感覺就好像每一次任務都是碎浪,我們擁擠著總會到岸。三萬人次進出光復站,你的未完可以是我的開端。前僕後繼的人們終將用某種前所未見的方式,再現馬太鞍。

鏟子英雄讓去中心化救災這題,似乎變成可以好好觀察與討論,只是......從昨晚開始,指揮系統逐步形成了。這讓野生系統極快裂解,大家紛紛對齊指揮鏈,即使是大型志工團 / NGO,也開始規劃撤退,或轉變為新的身份。這代表我在災區的身份也將轉變,資訊流已經安全了,每一片波浪都將從指揮系統開始。

(災情尚未結束,只是我的階段任務完成)

今天也是災情發生後第一次哭,因為看到災民間的日常對話,先生無意間説出「那我們去開車。」太太回「我們沒有車了。」先生才想起來,失去的一切。

凡虛與實都已經試探過,在群星
後面我們心中雪亮勢必前往的
地方,

《雲舟》楊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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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有玫瑰就在這裡跳舞吧
3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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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以後,依然熱愛生活。
2025/05/15
在騎單車往返民宿的過程,我腦袋裡常常噗嚕噗嚕地冒出很多念頭,這城市不大,騎得再慢都不會超過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可以想些什麼。諸如今天適合做我活著的最後一天嗎?這輩子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坐上長程班機飛到大洋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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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15
在騎單車往返民宿的過程,我腦袋裡常常噗嚕噗嚕地冒出很多念頭,這城市不大,騎得再慢都不會超過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可以想些什麼。諸如今天適合做我活著的最後一天嗎?這輩子不知道還有沒有勇氣坐上長程班機飛到大洋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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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06
最近很容易悲傷,在時間與時間的縫隙之間,我逃往城市邊緣。要說它是城市,實在太小了,從來不是。但要說邊緣,這裡的確很邊緣,一千米的海,兩千米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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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06
最近很容易悲傷,在時間與時間的縫隙之間,我逃往城市邊緣。要說它是城市,實在太小了,從來不是。但要說邊緣,這裡的確很邊緣,一千米的海,兩千米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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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05
前些日子寫完專欄,談中央山脈的溪谷不只是自然景觀,也是歷史通道。不同時代不同族群不同的家與社,循河谷狩獵、耕作、哺育與埋葬。催促移動的是政權也可能是氣候,無論如何現在已成定局,九個(或更多)鄉與區有各自代表色,在五月前三天溪手同心南花蓮,辦起布農奧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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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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