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中發現月朧私藏並吸收「核心」的真相,尚未釐清一切,母親病情驟變。一次錯誤的餵血,換來短暫的回光返照,也引來真正的代價——魅現身,帶走母親,撕開契約的底線。為了追回被奪走的一切,兩人被迫踏上追逐詭異的路線,從城市到山林,真相、身份與命運同時逼近,已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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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後一口吐司嚼完,舔了下指尖的花生醬,起身去找月朧。
「阿朧?」她從走廊喊了一聲,沒聽見回應,只聽見儲藏室那頭「喀噠」一聲輕響。她拐過去,正好撞見他把門悄悄合上。狹窄的過道裡光線灰白,他的側臉被照得很淡,衣領內卻泛著一層極淺的光,像皮膚下浮動的鱗片。
她愣了下:「你在發光?」
月朧像被逮個正著,指節在門把上一滯,表情不至於慌,卻有種不自然的從容。「小毛病,」他清清嗓,笑得吊兒郎當,「反、反光啦。」說完順手把門鎖回去,利落得像什麼也沒發生,轉身走向客廳。「我去把咖啡機關了。」
她盯著那扇門兩秒,心口有根弦慢慢繃緊。等他腳步遠了,她把食指與中指並攏,隔空指向鎖孔,輕輕一扣、順時針轉了三圈。老舊的機械鎖在她指尖的指揮下露出脆弱的一面,「咔」的一聲,乖乖彈開。
門內一股涼氣逸了出來,帶著化學的味道。她推門,燈未開,靠牆放著幾只木箱,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一踩就發出細碎的響。那些碎瓶的邊緣同時出現了殘留的螢光。她摸到牆邊開關,燈一亮,一種像被打散的流螢,從玻璃破口裡緩緩滲出,成絲成霧。
她怔住。「這是……」
「核心。」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她回頭。月朧靠在門框,眉峰壓著,眼裡沒有戲謔,只剩坦然被抓包的無奈。
「為什麼它們變成這樣?」她指著地上那些破瓶,聲音發緊,「你對它們做了什麼?」
他沉默了半拍,走進來,蹲下,指腹點了點一小片玻璃,指尖沾上微光。「被我吸走了。」他抬眼看她,語氣盡量放輕,「我這具身體一天比一天不爭氣,像是被什麼啃空。我就試試——學他那樣,吸一點,補氣血。」他笑了一下,自嘲得近乎輕浮,「結果…可行。但會全身發出微光,只是至少,能讓我撐著不倒。」
她呼吸一窒,腦中浮出他夜裡回來時那種不自然的紅潤,以及近來看似隨手的俐落。她喉間動了動:「是因為你和祂——簽了約?」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別開視線:「不重要了。」
手機鈴聲尖銳地響起,把兩人之間的靜默劃開。玉央下意識接起,聽了兩句臉色發白,膝蓋像被抽走力道,整個人跪坐在地上。她掛斷,手還抓著手機,掌心在發抖:「……媽媽病情加重了。」
月朧神情一緊,話沒說完已經動起來。他一把把散亂的碎瓶掃進盒裡,抄起靠椅背的一件黑色T恤丟給她:「穿這件。」她戴上鴨舌帽,「走。」
醫院落日之前人滿為患。消毒水、碘酒、不知名的氣味,一層一層壓在鼻息上。走廊盡頭的光線昏暗,輪椅擦過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是我太久沒去獵核心了,」月朧低聲,滿滿的自責,「祂才會放任她這樣。」
她抬眼看他。他總是把所有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她沒回,直直推開病房門。母親安靜地躺著,依賴氧氣導管呼吸的胸口微微起伏,眼皮極輕地顫了一下,又沉下去。
她的眼珠轉了轉,忽然回頭:「你身上還……有嗎?」她咬字艱難,「核心。」
月朧僵了下,眉峰擰起:「有,是有。玉央,核心不是給——」
「只有你能用是嗎?」她打斷,聲音因急切而發顫,「如果它能讓你維持下去,能不能……也讓媽媽撐下去?」
他直直看著她。兩人的呼吸在ECG的儀器聲裡對撞。他沉默得很久,像是在衡量所有最壞的結果,終於從外套內層掏出裝著一枚光色深藍核心的玻璃瓶。那光像一團被壓緊的潮汐,在瓶中緩緩起伏。
「藍的,能量最低最穩。」他握著瓶身,指尖用力得發白,「但也只對我……或對妳『有可能』穩。」
她接過,手心發熱。她的指甲在玻璃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月朧伸手要攔,她已經把核心倒出,朝不鏽鋼托盤上一磕——「鏘」地裂了個口,她用紗布包住、用力一擠,藍光像粉末一樣被擠出,細細落進水杯裡,迅速化開,帶起一輪幽藍的漩渦。
「玉央!」他低聲喝止,卻沒有真的伸手去搶,只是站在她身側,似乎在心底也帶著點希冀。
她端穩水杯,手心止不住地發抖,俯身把杯沿貼近母親的唇角:「媽……再撐一下,好不好……」她幾乎是哀求,另一隻手小心托著母親的後腦,把藥液慢慢倒入。
最初的一秒很像奇蹟,母親灰白的唇色迅速回潮,眼皮猛地掀開一條縫,眼球下意識尋光。玉央喉頭一緊,剛要開口,下一瞬,母親的手指抽搐,整個人像被電流攫住,背脊拱起,氧氣管被震得歪到一邊。
「不對!」月朧幾乎同時撲上前,掌心貼上母親胸口與鎖骨交界,他的呼吸驟然變深,像是把什麼兇悍的東西硬生生吸進自己身體。他的喉結一路滾到顎下,額角瞬間滲出冷汗,剛止住的微光又從皮下漫起——這一次不是溫柔的微光,而是刀口上濺起的亮。
母親的抽搐漸緩,指尖一根根鬆開。顫動停住之後,她的呼吸回到原本微弱、卻穩定的節奏。玉央這才發現自己咬破了嘴唇,血味靜靜漫進喉嚨。
月朧維持著那個姿勢好幾秒,終於抽回手,一個踉蹌。她下意識去扶,他卻先輕輕按住她的手背,勉強扯起一點笑:「我早就說了,核心吞不下去的。除了我……和像妳這樣的巫女,其他人根本承受不了。」
她盯著他。那笑太淡,淡得像貼紙掀角,底下的蒼白和疲憊露出了一角。她忽然分不清,他吞噬核心的能力,究竟來自和魅的契約,還是來自他手臂下那道她親眼看過的紋——銀杏葉脈的明暗。
「你…為什麼可以?」她低聲,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把母親的氧氣管擺正,替她把被角掖好。做完這些事,他才坐回病床邊的小椅子上,按住眉心,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呼吸蓋過:「因為得撐下去。」
她看著他發亮又暗下去的側臉,心口疼得說不出話。知道真相後,心裡反而更亂了——他總說得雲淡風輕,可每一次「撐」,都像在她眼前漏出一個又一個細小的裂縫,逐漸擴大。
外頭又有人推著擔架匆匆跑過,輪子在地面上擦出沉穩的長音。她忽然覺得冷,伸手把自己的外套裹緊。月朧察覺,沒有說話,只把他的外套也解下,輕輕搭到她肩上。
兩人肩膀靠得很近,彼此的呼吸交錯,彷彿在一個過於狹小的島上站著——島外,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可下一秒,牆角瀰漫出一股冷冷的黑霧。
那霧像蛇般蜿蜒,迅速攀上牆壁,空氣裡傳來一聲譏誚的笑。
月朧和玉央同時僵住。
「凡人之軀,怎能包容這種能量?」魅的聲音低啞,彷彿在耳邊摩擦生鏽的鐵片,「既然你們硬要試……那我只好親自收走她。」
玉央猛然回頭,眼淚打溼了睫毛。
「祢想幹嘛!」月朧拿出匕首,手卻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魅沒有理會,黑影已經壓向病床,霧絲纏住母親的四肢。昏迷的身體在氣息裡微微抖動,像最後的掙扎。
「還有——」魅的語氣拉長,戲謔中帶著森冷,「你竟然私吞了核心那麼久。說好的,全數上繳呢?這行為,應該不符合契約吧?」
玉央怔住,一節一節轉頭望向月朧。
他沒有辯解,只是沉沉垂下眼,蓋住那一點默然。
魅的笑聲更冷,「別以為我還會讓你換取她的生命。你,會受到懲罰。」
黑霧瞬間覆蓋了母親的身軀。室內的光都被吞盡,只剩下玉央撲過去時的哭喊:「不要——!」
她撲進那團霧裡,卻什麼都抱不到。冰冷空空的空氣像嘲弄似的從指縫裡漏掉。她的雙手顫抖,指甲死死掐進手心,喉嚨一陣燒灼,卻叫不出任何聲音。
片刻後,黑霧往中央收攏,凝成一道濃烈到窒息的漩渦,隨即「嘶」的一聲,炸開散去。母親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連床上的痕跡也被抹得乾乾淨淨。
玉央癱坐在地,眼神渙散,像是被剜去靈魂。
月朧背對著她,肩膀在空氣裡抖了一下,心臟受到重擊。他的指節緊緊收攏,掌心泛白。呼吸極不平穩,卻還是死命壓了下去。
沉默許久,他才開口,聲音低啞卻克制到極致:「……走吧。」
不是冷酷,而是怕再不轉身,他會徹底崩潰。
玉央才彷彿從失魂狀態裡驚醒,「對!我們快去追祂!」
——
兩人順著空蕩的街道一路奔走。玉央抓住月朧的衣袖,眼神四處搜尋,像是下一秒就會有黑霧從下水道竄出。
「祂一定還在附近,」玉央咬著牙,聲音急促,「魅怎麼可能就這樣走了?祂把媽媽帶走……祂一定在看著我們!」
月朧停下腳步,抬眼望向黯淡的路燈,微微搖頭:「不是這樣。魅如果真要收割,早就下手了。現在這樣……是在釣我們。」
他的手悄然落在口袋裡,指尖摩挲著那一片殘餘的核心碎光。
撐著疲倦的身軀,徹夜未眠的他們循著氣息追到城外的荒地。玉央一腳踩進泥裡,濺起的水光帶著腐敗的味道。
「這裡……」
她半蹲下來,手指觸碰地面,細細感覺那股陰涼。
忽然,遠處傳來低低的笑聲。
玉央猛然抬頭,月朧下意識拉她到身後,兩人同時望向破碎的水塔。
「……是在玩我們。」月朧低聲,眼裡閃過一抹怒意。
黑霧緩緩凝聚,魅的聲音低沉、拉長,帶著戲謔卻又殘酷的宣判:
「別再找了。她已經不在我這。」
黑霧蠕動,像一張笑著的臉。「去吧——去找別的詭異。或許,他們會給你答案。」
玉央的心像被針扎,指尖緊緊攥著衣角。她抬眼盯著那團黑影,眼眶微紅,卻咬牙逼自己冷靜。
「……別的詭異?」她的聲音啞啞的,卻帶著幾分顫抖。
魅沒有回答,只是低低地笑了幾聲,在水塔邊盤旋了一瞬,黑霧漸漸散去,像退潮一樣融入夜色。
只剩下兩人對望。
玉央第一個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阿朧……魍我們遇見過。魎……在水澤。而魑……」
她抬頭望向遠方的山脈,月光下,樹影像一片巨大的黑幕。
「魑應該在山裡。」
月朧沉默了很久,指節在掌心收緊又放開。他側過臉,眼神仍盯著剛才魅消散的方向,低聲說:「你也覺得是魑……」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確定感,彷彿天地之間有什麼聲音在低低呼喚。他微微蹙眉,抬手壓了壓額心,像是單純因直覺而感到一絲不安。
「你覺得有詐?」玉央察覺到他的異樣,抿了抿唇,往前一步,「但我們不能停在這裡。我想去查,至少要確認魑是否知道母親的下落。」
他忽然低笑了一聲,短短一聲,卻像刀刃在岩面劃開的聲音——冷、硬,帶著不惜代價往前闖的決意。
「……那當然,我怎麼可能放妳一個人去?」
「走。」
「找魑、找答案——」
他目光筆直,踏進火裡也不回頭的那種決絕。
「母親的下落,我們一起找。」
月朧望向遠方,他的生活稱不上孤獨,卻也只有玉央和母親能以掛念。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位,為了母親,儘管前方是深淵,他也會第一個跳下去。
夜色沉沉,山影在遠方起伏。兩人的身影並肩而立,風聲拂過,將這份決意刻進黑夜的縫隙。
——
「到了。」月朧輕聲呼喚。
玉央揉揉眼睛,眼角還帶著一絲倦意。不知道為什麼,在車上總比床上容易睡著。
月朧勾了勾嘴角,減速將車停到一旁路邊,「下車吧。」
午後的陽光灑落,帶有樹葉味道的的風襲來,兩人輕輕牽著手前行。
前方是一個小雜貨店,老舊的木門在風裡「吱呀」作響。裡頭燈光昏黃,貨架上堆著些即期的餅乾、瓶裝水和檳榔。幾個村民正閒坐聊天,桌上擺著棋盤與煙灰缸。
玉央清了清喉嚨,試探性開口:「請問,有沒有看到兩個人往山裡走?」
村民七嘴八舌:
「兩個?只有一個,上午看見她往山徑上去了。」
「看起來魂不守舍,好像在夢遊。」
「是往那邊山徑走的,妳們認識她?」
「……小姑娘,你們最好別追上去,那地方不乾淨。」
玉央心口一緊,下意識去看月朧。他也正凝視著她,神色陰沉。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只默默點頭,轉身牽起對方的手,朝山徑走去。
山路初時還算平緩,落葉濕滑,踩上去「咔吱」作響。空氣裡透著一股潮濕的木氣。
然而,很快地勢險峻起來。走到陡坡時,岩壁筆直立起,仿佛一面灰色的牆。玉央取下背上的抓鉤,呼出一口氣,眼神專注。她手腕一甩,鉤爪「鏘」的一聲嵌進石縫。她用力拉了拉繩索,確認牢固,雙臂繃緊,開始攀爬。靴底摩擦著石縫,氣息逐漸急促。
月朧在下方仰望,語聲壓低:「穩住,別太急。」
玉央咬牙,一鼓作氣翻上高地,手心磨得泛紅。她喘了口氣,立刻蹲下伸手去拉月朧。月朧借力而上,兩人一起落在高處的泥地上。
這片平台異常安靜,白霧不知何時漸漸升起,冷意滲進骨縫。玉央下意識伸手去拉月朧的手,卻一空。
沒有碰到任何實體。
更詭異的是,她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手「穿過了月朧的身體」。
「阿朧!」她猛地喊出聲,心臟一緊。
月朧的聲音低沉而遙遠。
玉央深吸一口氣,抖開折扇,向前猛力一扇,霧氣被驅散出一道縫隙,但很快又湧了回來。
她咬牙,將法力灌入扇面,扇骨泛起微光。伴隨著低沉的震鳴聲,她猛地一揮,風勢如刀,霧氣被劈開,「嘩」然四散,終於露出前方的景象。
一座陰廟。
斷裂的屋簷像枯骨般勾勒在天際,石獅斷了一隻腳。偶像只剩半張面孔,另一半被青苔與裂縫吞噬。破舊的布幡搖搖欲墜,上頭依稀可見「魑」字。
玉央心口一緊,抬腳剛要踏進去,耳邊卻傳來一陣模糊低語。
「……央……央……」
她猛然回頭,身後只有葉子在風裡颯颯作響。什麼都沒有。
月朧低聲喚:「小心。」
玉央深呼吸,環顧四周並思索,突然靈機一動,從口袋掏出零錢,投入功德箱。
「鏗——」清脆金屬聲在空廟裡久久迴盪。
隨即,狂風捲起,大量枯葉盤旋而上,圍繞兩人。葉陣疾轉,像一場詭異的龍捲,最後緩緩凝成人形。碎紙般的紋理勾勒臉龐,殘缺的輪廓宛如那半張臉的偶像。
魑,出現了。
聲音古老低沉,帶著不像詭異反而像古神的威嚴:「……人類,為何而來?」
月朧忽然搖晃,捂住太陽穴,聲音低啞:「……審判團……要塞……」
斷裂的記憶閃回——火光、槌音、破碎的核心、尖叫。
「阿朧!」玉央立刻扶住他,眼裡焦急,「你怎麼了?」
他深喘幾口,聲音顫著壓下去:「沒事……但我想起來魍的事了。」
玉央抬頭,「祢……就是魑?」
魑緩步走來,目光如深淵:「魑魅魍魎,本為同源。只是被人以名號切割。我,是最古老的詭異之一,自古以來,常居於殘破神像,受人供奉。魅尋魔契使,魍奪魔契使,魎幻惑心智,而我……守於山林,見證血骨更替。」
玉央屏息,腦中嗡嗡作響。
魑眼神深邃,聲音在廟宇裡迴盪:「妳尋的人,魅曾帶來過。如今,我已將她送回。」
就在這時,玉央的手機震動。她怔怔接起,傳來醫院熟悉的聲音:「錦小姐,您母親的檢查報告出來了,請問需要幫您郵寄還是回診時再看報告?……」
她渾身一震,抬眼與月朧對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