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左撇子女孩》:女性在生活裡的佯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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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為何,前幾天夢見了鄒時擎導演。那是一個非常奇妙的經驗,心裡一直縈繞著《左撇子女孩》的畫面,也在上次重看這部片後,萌生想再寫下些什麼的念頭。


再次觀看後,我的目光更定睛於每位角色身上,更能理解片中女性各自的處境。在淑芳一家裡,每個人都用以某種樣子來生活。


第一次觀看時,留在心裡的是一種怎麼就這樣結束了的不捨;而第二次觀看,我才真正走進角色的世界,跟隨她們一起淚流滿面、經歷人生。即便我並非左撇子,但《左撇子女孩》與我之間的連結,卻可能比我原先想像得更深。


▍宜安的叛逆

宜安用叛逆來武裝自己,她面對母親和宜靜時,總失去控制言語的能力,下意識想反擊,將那些心聲都換成了不讓人覺得舒服的回應。但有時,人在習慣了一種相處方式後,便難以改變。


人生亦然,它界定不了所謂「正確的選項」,更多時候,總是在行走之中才慢慢懂得什麼是失敗或放棄。或許,有人會質疑,為何宜安什麼不選,選擇去做檳榔西施?但我感受到,在每個當下,很多時候並不是想要就能得到;即便選項就擺在眼前,人也常常只想逃避。


而被裹挾的漂流生命,正像宜安縮在殼裡般的無底洞日子,她感受不到真正的呼吸,反而是手裡那一根根抽不完的菸,成為了情緒最直接的代名詞。無處施展的手腳,就像她面對母親時放不下的坎,總讓人不暢快。而她被迫更改的命運,在一切尚未準備好時迎面而來,讓人措手不及。


對宜安而言,那是一口怎樣都吞不下去的氣。她的賭氣,是想賺比母親更多的錢,好讓母親正視自己的「存在」,同時證明她們並不需要倚靠父親,一樣能把日子過下去。活在宜安眼前的雙親,是她最不願面對的事實,每次都像提醒著她內心仍有某些缺口尚未被治癒。也因如此,她只能透過不斷地反擊,試圖讓自己不要那麼脆弱。於是,每一個當下的她,都是用盡全力活著的模樣;但是,她仍在這條路上跌跌撞撞,始終沒有「學乖」,卻也沒有離開。


全片中我最喜歡的一幕,是宜安聽見高中同學的閒言閒語後,憤然離去,回到家躺在床上獨自啜泣。鏡頭透過光與影的運用,慢慢聚焦在她微微浮現的臉,而身體其餘部分彷彿被吞沒,整個人像動彈不得,被埋進水中。那像一種溺水卻無法求救的狀態,只任憑情緒流淌,獨自默默承受。


這也正是宜安,所有事情都選擇自己扛下,認為過去了就沒事了,才一再讓自己受傷。而在她身旁熟睡的宜靜,看似天真無憂的臉龐之下,其實同樣埋藏著尚未被理解的心事。


▍宜靜的魔鬼手

在左手被外公稱為「魔鬼」後,宜靜的靈魂如細胞般逐漸分裂。「魔鬼」佔據身體做出行動,彷彿也是一種叛逆的延續--如果是魔鬼,何須遵循規範或保持善良?於是,這隻左手像是被「賦予」了某種責任,理所當然地去做魔鬼手該做的事,在夜市裡偷竊小東西,在放縱之中獲得短暫的快感;但這樣的行為並非出於需求,而是疏於管教之下所產生的一道裂縫,走出了「歪路」,就像宜靜穿梭在小巷裡,卻無人知曉。另一方面,亦是挑戰對傳統價值的質疑,即便它靜悄悄,卻也是一顆被種下的種子,帶來影響。


因而,我們也能看見,宜靜是自由行動且奔放自在的,整條街都像她的家。但與其這樣說,這份「自由」同時也來自於家長的缺席--她幾乎未被看管,而是在大人各自疲於生計的生活中被放任的。同時,從她凌亂的頭髮、沒穿好的衣服、寫到一半的作業裡,都能窺見這種未被照看的原生狀態。


在與大人談話的場域中,宜靜時常悠悠拋出一句疑問,卻鮮少得到回應;她被自然地排除在外,因為大家認為她不懂。然而,正是這種任憑直覺的提問,反而讓大人世界的爭執顯得荒謬、空轉,那些問題只在語言中愈發無解。


宜靜所代表的,是仍在成長為大人的生命,一名未被完全塑形的懵懂女孩,卻已被「魔鬼手」的標籤定義。電影中,她流著眼淚、舉起菜刀對準左手的畫面,彷彿試圖將那些不被認可的部分,親手從自身剝離,即便只是種「假設」的想像。但也在某種程度上,宜靜被言語抹煞了部分的天真,成為生命裡一道不可忽視的烙印。


▍淑芬的體面

而宜靜被疏於照顧,來自於家長的離席。作為母親的淑芬,她一肩收拾前夫留下的爛攤子,同時還得承受家族的指責,那些不理解的人們唾棄了她,她只能獨自吞下那些委屈。即便這一切在旁人眼中顯得傻,甚至不合常理,她仍因作為一個「人」的情義選擇撐住,讓前夫還能體面。


淑芬並非沒有叛逆的一面,只是她選擇將真實的自己層層包裹,努力維持理性的外表,讓自己看起來足夠堅強。於是,她成了那個最要強、也最在乎面子的人。她所武裝的,正是一整套看似「和諧」的包裝,好讓這個一地雞毛的家庭,至少在外觀看來還能勉強成立。


淑芬並未意識到,「假裝」的代價,其實悄然轉嫁為女兒宜安必須承受的「後果」。在血緣關係的維繫下,為你好的理由,更多時候都太過理所當然了。於是,人們是否習慣透過「假裝沒事」,來埋藏那些被認定見不得光,卻始終存在,也從未真正消失的事實?


▍雪梅的假髮

要維持一個家庭的「正常」運作,有時候深植於原生家庭的影響。淑芬的成長背景,正是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結構。母親吳雪梅長年依靠非法的人蛇集團牟利,將所得傾注於兒子振興的海外事業,甚至連家中的房子都瞞著女兒過戶給他。這種偏心的明目張膽,早已在家庭內部心照不宣。


電影中有個耐人尋味的細節,是雪梅經常戴著短假髮。(不確定是否為假髮,但髮型明顯不同)那是她面對外人時的樣貌,尤其在與人蛇集團往來時,假髮與端莊的裝扮替她撐起面子;而在這層外表之下,從事的卻是無法見光的勾當。這頂假髮同時也是她的偽裝,藉由裝扮,讓自我暫時消失,好讓一切可以被接受、被忽視,眼不見為淨。 回到家中,她同樣維持著表面的協調,凡事避重就輕,遇到無法處理的問題就撒手不管。而雪梅所逃避的那一塊,最終卻由淑芬的「人生」補上。那些被推遲的責任,沒有消失,反而使另一個女兒走向完全相反的道路。 同時,在微妙的情勢下,宜靜陰錯陽差的幫助讓雪梅免於被抓入獄,這最終形成一個循環,也是一記諷刺意味的安排。魔鬼手輕易地變成了神仙手,再次證明,手終究只是手,隨時可能被外人任意地定義。被拯救的雪梅,以及後來的六十大壽,呼應的是家庭中被傳統世俗認定的「醜事」,也是淑芬極力想掩藏一輩子的秘密。如此看來,宜靜或許帶有符號化的意味,但她始終活在這個家庭之中,並嘗試以自己的方式改變家中的經濟處境,也正是她的行動,使改寫家庭命運成為可能。 在雪梅生日的宴會上,酒醉的宜安當著親朋好友揭開宜靜的身世之謎。這刻,她們的家庭終於迎來毫無顧忌的坦然,接納彼此那些可能無法完全理解的一面。對宜靜而言,這或許也是難熬的時刻--因被迫展示自己的存在,但她也聽見母親的爭辯,明白自己的身分並不可恥。正是在這樣的經驗中,女人們終於可以坦率,因為在真實世界裡,坦率地活著真的很難。她們拋開面子,相互揭示傷痕,也唯有如此,方能真正聽見心裡話。正因明白的彼此的愛,她們得以攜手,繼續生活下去。 ▍忠於自己,坦率而為

結尾彷彿一切都未改變,卻又有所不同。宜靜在攤位中跳著舞,怡然自得、綻放光芒。這一次,她不是在家中獨舞,而是在目光下迎來喝采,開啟了自己的個人演唱會。她活在大家的注視裡,成為家人心中最寶貴的存在,不需要證明自己--僅僅只是存在,便已足夠。 而在這裡,都是那些「不被主流價值觀接納」、被世界遺棄的人--宜安以檳榔西施維持生計、淑芬幫前夫還債、宜靜的父親下落不明、強尼在夜市裡的「貿易」……,這些事都可能遭受他人的有色眼光。然而,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試圖努力過好日子。這個奇異的家庭,卻能如此融洽自在。當宜靜喊出:「媽,你看!」迎來了最貼近的回應;宜安重拾笑臉,淑芬隨著音樂輕輕搖擺。在這小小的「麵攤舞台」上,他們擁有了最真實、最快樂的日常--在電影裡被默默紀錄,也終於被彼此承認。 - 願祝每個左撇子女孩都能保有自己原本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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