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眼睛手術前的最後一次游泳。
照原本替自己設定的 KPI,我想挑戰的是:
一小時 2000 公尺。
但老實說,下水前我心裡其實已經先替自己找好退路。
因為這次游完,就得休息一個多月。
一旦停機,再回到池裡,一切都要重來。
那種感覺很矛盾——
一方面想把強度拉高,
另一方面又隱約知道:這很可能是最後一次「完整狀態」的嘗試。
我不是一開始就游得順
前一週,我最長只完整游過一次 100 公尺。
這次卻直接從 200、300 公尺,一段一段往上疊。
問題很快就出現了。
第一個是視線。
蛙鏡的狀況不太理想,游到一百多公尺後,前方開始變得模糊,方向感一亂,身體自然會緊。
第二個是節奏。
換氣、心率、姿勢始終對不上同一個節拍。
游到兩百多公尺時,明明沒有爆衝,卻開始卡住——
不是呼吸亂掉,就是突然覺得「怎麼這麼累」。
那不是肌肉酸痛,
而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整個系統在空轉。
我原本又想用老方法撐過去
說實話,那一刻我腦中浮現的,是以前一貫的解法:
再用力一點。
把距離撐過去就好。
過去幾週,我就是靠這套「暴力破解(Brute Force)」硬撐。
高轉速划手、用力踢水,試圖用輸出換距離。
結果很一致——
心率飆升、動作變形、水阻變大,
最後卡死在 1700 公尺,還差點喘到吸不到氣。
那天在水裡,我突然不想再重演一次。
卡住的時候,我反而慢了下來
不是減速,而是停下那個想控制一切的衝動。
我開始刻意提醒自己一件很反直覺的事:
不要再用力游。
自由式時,我不再想著把水「抓」回來,
而是讓手臂延伸出去,
身體像是用一種「破水」的方式往前穿。
不是省力,
而是少了一個對抗感。
蛙式就更明顯了。
節奏一慢下來,整個人像是在水裡放空,
腦袋沒有距離、沒有時間,
身體卻自然地一趟一趟往前推進。
最後那 600 公尺,幾乎沒有「用力感」
接下來發生的事,很難用數據解釋。
我沒有突然變快,
也沒有爆出什麼潛能。
只是那種熟悉的「撐」不見了。
等我抬頭看時間,已經接近一小時;
再看里程——1800 公尺。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
我不是靠撐過 1700 公尺的,
我是繞過了那個瓶頸。
後來我才明白,我一直在增加阻力
工程師都知道,在流體力學裡,
阻力與速度的平方成正比。
你越急著快,
水給你的反作用力就越殘酷。
我以前的策略其實很一致:
當系統開始不穩,我選擇的是——
更高轉速、更大輸出。
看起來像努力,
實際上卻是在把整個系統推向過熱。
那天的 1800 公尺,是我第一次用身體確認一件事:
提升效能,不一定要增加推力。
有時候,只是把不必要的內耗關掉。
這個模式,意外地對上了我最近的人生
在工作上,我曾經深信:
只有親自寫 code,事情才會對。
結果不是專案跑得更快,
而是我自己先撐不住。
直到我開始放手給 vendor,
允許事情「不是完全照我心中的最佳解」,
整個系統反而開始 scale。
生活也是一樣。
把行事曆塞滿,看起來很有效率,
實際上卻讓每一件事都變成阻力來源。
那天在水裡,我第一次很確定地感受到:
放手,不一定是退讓。 有時只是停止製造阻力。
手術前的系統備份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對那少掉的 200 公尺耿耿於懷。
但那天上岸時,我心裡反而很安靜。
因為我知道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已經找到「可以游得更遠」的方式了。
等手術恢復、再回到泳池,
2000 公尺不會靠硬撐發生。
它會像那最後 600 公尺一樣,
在你不再與水對抗的時候,
自然出現。
我們常被教導要咬牙、要撐、要再多用一點力。
但水裡的物理學提醒我:
最好的前進,
有時不是更緊,
而是更鬆。
當你不再急著證明自己,
世界反而會輕輕托著你,
把你送到原本以為到不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