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捷運藍線的車廂微微晃動, 螢幕的光映在隔板玻璃上, 我悄悄解鎖了交易所的 App, 紅色的數字在視網膜上跳動, 像極了一場無聲的車禍現場。
進圈剛滿一年, 我的資產負債表, 是一場關於「山寨幣」的華麗冒險,以及隨之而來的、極度安靜的崩潰。
比特幣已經站上了一個我曾經以為是天方夜譚的高度, 但我錢包裡那些聽起來很科技、 Logo 設計得很科幻、 宣稱要解決去中心化的山寨幣, 現在看起來更像是某種數位廢棄物。
我點開 Threads, 首頁跳出的不是分析,而是一場大規模的信仰的純化屠宰場。
那些在幣圈打滾了七八年、 早就靠著比特幣財富自由的大神們, 正用一種近乎神聖的口吻, 教育我們這些持有山寨幣的新手: 「不買比特幣就是在投機」 「山寨幣最終只是會歸0」 「你們不是投資者,只是比較倒霉的賭徒。」
我看著那些文字, 心裡湧上一種極度的尷尬,以及被背叛的荒謬感。
我不禁在想, 十年前,當比特幣只有幾百美金時, 這些大神在傳統銀行家眼裡,不也是一群瘋狂的賭徒嗎? 那時他們穿著破洞的 T-shirt, 對著華爾街的高牆大喊「我們要奪回金融主權」,那時的他們, 是手握鐵劍、眼神清澈的屠龍少年。
但現在,他們贏了。 他們殺死了舊世界的龍, 拿走了龍穴裡的黃金。 然後,他們優雅地坐了下來。
他們開始長出鱗片,他們開始用當年銀行家、基金經理人鄙視他們的眼神, 低頭看著我們這些還在泥淖裡掙扎、 試圖在山寨幣裡找尋翻身機會的新人。
他們忘了, 大多數人進場不是為了研究密碼學, 只是為了在這個薪水凍漲、房價上天的時代, 給自己買一個「可能翻身」的樂透。
他們現在的語氣, 充滿了那種「我早就告訴過你」的權威感,這種感覺, 就像是你家隔壁那個最近買股票賺了大錢的親戚, 在過年飯局上剔著牙, 語重心長地告訴你:「年輕人,要腳踏實地,不要想些有的沒的」 但你明明記得, 他也是靠著借錢買房才翻身的,當年他多少也帶有賭一把的想法。
這種階級轉變造成的落差感, 比資產縮水更讓人感到窒息。
我承認,我持有山寨幣的決策並不完美。 我有過猶豫,我有過貪婪, 我也曾在半夜看著自己的持倉, 心虛地問自己:「這真的會實現嗎?」 我甚至曾在社群群組裡, 為了護航自己的持幣而跟路人吵架。 那種脆弱的自尊心, 在比特幣創下新高的那天,碎成了一地紙屑。
但這就是人性,我們都是在失敗中學會什麼叫「價值」, 而不是在別人的嘲諷中學會「信仰」。
哲學上來說,這是一個循環,比特幣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它在所有人都不相信時, 強行開拓出了一片空間,但現在的比特幣持有者, 卻在努力地縮小那個空間, 只允許一種聲音存在。
當一個曾經代表「自由」的符號, 變成了「階級」的標籤, 這件事本身就是對去中心化精神最大的諷刺。
那些吐著冷氣、坐在王座上的惡龍們, 或許已經忘了, 他們當年也是因為對「唯一真理」的反叛, 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捷運到站了,我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
雖然我的錢包現在很慘, 雖然我被那些「惡龍」定義為失敗者,但我寧可抱著我那幾顆快要歸零的山寨幣, 在荒野中繼續跌跌撞撞, 也不想這麼快就穿上西裝、長出鱗片, 去嘲笑下一個入場的少年。
因為這世界上最無聊的事, 莫過於贏了遊戲,卻輸了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