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PO 的辦公室,成了炭治郎的「家」。
這裡沒有赤坂公寓那些昂貴的藝術品,只有牆上貼滿了便利貼的東京貧民區地圖,和寫滿了算式的白板。 這裡沒有冰冷的黑咖啡,只有大家輪流沖泡的、香氣撲鼻的廉價麥茶。
炭治郎正在發光。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追隨誰、仰望誰的「特助」。他是「竈門理事長」。他開會時,會因為一個數據的錯誤而嚴肅地皺眉;他拜訪庇護所時,會因為孩子們的一個擁抱而露出最真誠的笑容。 他正在用自己的雙手,不依靠任何人的權力,去實踐那個被富岡義勇「擱置」的理想。
而時透無一郎,則成了這個「家」最安靜的訪客。
這天中午,辦公室正在為一個社區食堂的補助案吵得不可開交。
「理事長!預算不夠!我們連食材都快買不起了!」 「我們可以從宣傳費裡挪!那些海報可以少印一點!」 「不行!宣傳是為了下一季的募款!現在省了以後怎麼辦?」
「那個……」 無一郎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像是按下了一個暫停鍵。
眾人回頭,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看起來很普通的連帽衛衣(其實是某個設計師的高定款),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多層保溫食盒。
「我剛好在樓下的餐廳試菜,」 他用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說著一聽就是蹩腳的藉口: 「他們好像……做太多了。不介意的話,大家一起吃吧。」
他打開食盒。 裡面是熱氣騰騰的、香氣撲鼻的玉子燒、烤魚和精緻的飯糰。
「哇——!」 「是高級料亭的味道!」社工們發出了歡呼,像一群餓壞了的狼。
「炭治郎,」 無一郎將一盒單獨分裝的、烤得恰到好處的鮭魚飯糰,放在了炭治郎的亂七八糟的辦公桌上: 「你的。」
他似乎總能記住,炭治郎在無數個加班的夜晚,最喜歡吃的食物。
炭治郎看著他。 心中那片被義勇凍結的土地,又一次,感到了春天般的、和煦的暖意。
和無一郎在一起,很「輕鬆」。 他不必去猜測,不必去恐懼,不必去證明自己的價值。他只需要……接受這份不帶任何壓力的、恰到好處的溫柔。
就在他接過飯糰,辦公室裡一片歡聲笑語時——
「——接下來,為您插播一則,來自首相官邸的重大政策發布會。」
辦公室角落裡那台,總是開著靜音的新聞電視,忽然被行政女士調大了音量。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
炭治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螢幕上,出現了那張他刻意逃避了一個月的、熟悉又陌生的臉。 富岡義勇。
他站在首相官邸那片莊嚴的、深藍色的帷幕前。 他看起來……很糟糕。 即使在最頂級的化妝術和攝影機濾鏡下,也無法掩蓋他那瘦削的臉頰,和他眼底那片濃重的、彷彿數週未眠的陰影。
但他依舊是那個首相。 冰冷、強大、不容置喙。
「……今日,」 義勇的聲音,透過電視喇叭,低沉地、一字一句地,敲擊在炭治郎的心上: 「我宣布,新內閣將啟動第一項重大政策——《新時代國民福祉支援法案》。」
啪。 炭治郎手中的飯糰,掉在了桌上。 辦公室裡,落針可聞。
義勇在鏡頭前,面無表情地繼續說: 「我們將正視社會中的『隱性貧困』,為所有『被遺漏』的家庭,提供必要的支持。一個『強大』的國家,必須建立在『溫暖』的基石之上……」
炭治郎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
那些詞彙…… 「隱性貧困」、「被遺漏」、「溫暖」……
那是他的詞彙! 是他們在那間赤坂的公寓裡,無數個深夜,一字一句,共同構建出來的、屬於他們兩人的「夢想」!
而現在。 這個男人,這個親手將這份夢想踩碎、並將他趕走的男人。 卻正站在全世界的面前。 用著他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 將這個「夢想」,當作是「他自己」的、最偉大的政治功績,公之於眾。
這不是勝利。 這不是和解。 這是一場……最殘酷的、最無情的「盜竊」。
「哇……」 辦公室裡,不明就裡的社工們,爆發出了驚喜的低呼。 「理事長!這、這不就是我們的法案嗎?」 「太好了!首相在支持我們的工作啊!」 「天啊,炭治郎先生,這下我們的項目有救了!」
炭治郎聽不清這些話。 他只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義勇在做什麼了。 這是一場政治作秀。 這更是……一個陷阱。 一個專門為他設下的、利用他的善良與理想,讓他無法逃離的完美陷阱。
「炭治郎。」
無一郎的聲音,在他身旁響起。 他回過頭,看見無一郎那雙薄荷綠的眼眸,不知何時,已經變得像寒冰一樣銳利。
他看著炭治郎,一字一句地說: 「他不是在支持你。」
就在這時——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句話。
鈴——!!!
炭治郎那支剛剛才換了號碼的、全新的工作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
同事們都安靜了下來,好奇地看著他。 炭治郎顫抖著,拿起了手機。 螢幕上,是一個他從未見過,卻又無比熟悉的號碼。
來電顯示: 「首相官邸 - 首席秘書官室」
辦公室的同事們,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興奮的表情。 「理事長!快接啊!是首相官邸!」
炭治郎看著那個閃爍的號碼。 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獵人逼入絕境的動物,四面楚歌。 他抬起頭,求助似地,看向了無一郎。
無一郎的目光,冰冷而悲憫。 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地、殘酷地,說出了真相:
「他不是在邀請你。他不是在彌補你。」
「他是在,用首相的權力,」
「……把你,重新拴回他身邊。」
鈴聲持續響著,像是在催命。
炭治郎深吸了一口氣。 他走進了自己那間小小的、只有玻璃隔間的理事長辦公室,關上了門。 他能感覺到,外面所有同事的目光——那些充滿了希望與期待的目光——都正緊緊地黏在他的背上。
他按下了通話鍵。
「……您好,我是竈門。」 他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竈門……先生嗎?」 電話那頭,是佐藤秘書那熟悉、卻又帶著一絲官方距離的聲音: 「不,失禮了。現在應該稱呼您為『竈門理事長』。恭喜您就任新職。」
這句客套話,證實了無一郎的猜測。 官邸,早就知道他的一切。他的新工作,他的新號碼,甚至可能……他的新生活。
「佐藤首席,」炭治郎的語氣同樣客氣,「您來電有何貴幹?」
「是。」 佐藤的聲音立刻轉入了公務模式: 「正如您剛才所見,富岡總理剛剛宣布了內閣的第一項重大政策——《新時代國民福祉支援法案》。」
「總理認為,您是這部法案的最初起草者,也是目前在『民間』實踐領域,最權威的專家。」
炭治郎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因此,」 佐藤用著不容置喙的、屬於首席秘書官的語氣,下達了指令:
「總理請求您,於明日上午九點整,蒞臨首相官邸,作為『首席專家顧問』,主持新法案的第一次籌備會議。」
這不是邀請。 這是一次「召喚」。
炭治郎感到一陣暈眩。 他被將軍了。
義勇用他最在乎的、他自己的「理想」,編織成了一張無法拒絕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如果他說「不」,那他就是為了私人恩怨,而阻礙國家重大福祉政策的罪人——阻礙的是他自己的法案,犧牲的是那些需要幫助的孩子。 如果他說「是」,那他就必須回到那個他決心逃離的、冰冷的男人面前。承認自己的理想,終究還是必須依附於他的「權力」。
「……竈門理事長?」佐藤的聲音,帶著一絲催促。
炭治郎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沒有選擇。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會準時出席。」
「非常感謝您的合作。」 佐藤公事公辦地說: 「那麼,明日九點,官邸一樓見。」
嘟。電話掛斷了。
炭治郎無力地垂下手,手機滑落在桌上。
他那剛剛才建立起來的、小小的、溫暖的新世界。 就這樣,被一通來自「舊世界」的電話。 輕易地,徹底擊碎了。
他走出辦公室。 外面的同事們立刻圍了上來。 「理事長!怎麼樣?」 「是不是要跟官邸合作了?」 「太好了!」
炭治郎看著他們那些興奮的、充滿希望的臉。 他第一次,無法對他們露出笑容。
他只能蒼白地點點頭: 「……是的。官邸……邀請我們,參與法案的籌備。」
「耶——!!!」 辦公室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這對一個剛成立的 NPO 來說,是天大的榮耀!是他們改變世界的開始!
只有一個人,沒有歡呼。
時透無一郎,已經提起了他那個空空如也的食盒。不知何時,已站在了門口。 他看著被人群簇擁在中央,臉上卻沒有一絲血色的炭治郎。
兩人的目光,在喧鬧的空氣中交會。
炭治郎的眼神,充滿了絕望:「我被困住了。」 無一郎的眼神,冰冷而銳利:「我知道。」
「恭喜你,竈門理事長。」
無一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歡呼聲,傳進了炭治郎的耳朵裡:
「你現在,是這個國家在福利政策領域,最有權力的人了。」
他轉過身。 那背影,竟帶著一絲炭治郎熟悉的、義勇也曾有過的孤獨。
「明天,會是一場硬仗。祝你好運。」
他走了。 留下了炭治郎,獨自一人面對這場即將到來的、名為「重逢」的風暴。
同一時間,首相官邸。
富岡義勇站在他那間可以俯瞰整個東京的、廣闊的辦公室裡。 記者會的聚光燈餘溫還未散去,但他身上卻散發著一種瀕死的寒氣。
佐藤走了進來,腳步聲在厚重的地毯上幾乎聽不見。 「總理。」
義勇沒有回頭。 「他怎麼說?」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他答應了。」 佐藤謹慎地回答,不敢抬頭看那個背影: 「明日上午九點,準時出席。」
一陣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義勇那雙緊握在身後的、攥得指節發白的手,終於,緩緩地,鬆開了。
他贏了。 他用最冷酷、最不容拒絕的「首相」的方式。 逼得那個逃走的人,不得不,親自回到他的面前。
他看著自己在防彈玻璃上的倒影—— 那個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卻擁有了至高權力的「王」。
「很好。」 他用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聲音說: 「通知財務省、厚生勞動省的事務次長。明天,全部列席。」
他知道,這不是和解。 這甚至不是戰爭。
這是一場,他以「國家」為名義,對竈門炭治郎一個人,發起的、殘酷的圍獵。
他要用這種方式,向炭治郎證明—— 「離開我,你的『理想』,什麼都不是。」
首相官邸的空氣,是凝固的。
這裡沒有 NPO 辦公室那種混亂的、充滿人味的熱情。 這裡只有被深色地毯吸走所有聲響的、漫長的走廊,拋光得像鏡子一樣的紅木牆壁,以及穿著深色西裝、面無表情、行走得悄無聲息的精英官僚。
炭治郎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冰河時代的、溫血的異類。
他沒有穿義勇曾經為他訂製的那些昂貴西裝。 他只穿著自己 NPO 那套最體面、但也最普通的藏青色成衣西裝。
他不是「竈門炭治郎」。 他是「NPO 法人『日向』理事長,竈門炭治郎」。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默念著自己的新身分,彷彿這是一道能抵禦這座冰冷城堡的護身符。
佐藤首席在官邸一樓的大廳等他。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專業,卻帶著一絲炭治郎熟悉的、屬於富岡辦公室的疏離。
「竈門理事長,」她微微鞠躬,「感謝您的蒞臨。總理與各位次長已經在第一會議室等您。」
次長。 炭治郎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這不是「籌備會議」。這是一場「審判」。 義勇不僅召喚了他,還召來了財務省和厚生勞動省的最高事務官僚。他要在最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將他徹底碾碎,讓他臣服。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那是一間炭治郎只在電視上看過的、巨大而肅穆的房間。 一張長達數十米的橢圓形會議桌,像一艘沉默的戰艦,橫亙在房間中央。兩位頭髮花白、眼神精明的次長,已經正襟危坐。
而主位上——那個屬於首相的位置——是空的。
炭治郎被安排在桌子的最末端。 一個離主位最遙遠的、彷彿是來「列席報告」的被告席。
他剛坐下。 會議室的門,再次被無聲地推開。
富岡義勇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近乎黑色的西裝,繫著深紅色的領帶,像是一場喪禮的主持人。 他看起來……很糟糕。 他瘦了,眼窩深陷。那雙曾經像深海一樣、偶爾會泛起溫柔波瀾的藍色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封的、空洞的權力。
他沒有看炭治郎。 他甚至沒有掃過他一眼。
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那強大的、屬於首相的氣場,瞬間壓制了整個房間。
「各位,」 他的聲音響起,低沉、沙啞,卻不容置喙: 「今天邀請各位,是為了內閣的第一號法案——《新時代國民福祉支援法案》。」
他抬起眼。 目光越過整張長桌,像一把標槍,第一次,落在了炭治郎的身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一個需要處理的「案件」。
「竈門理事長,」 他用了最生疏的敬稱: 「作為這份法案的原案起草人,感謝你出席。」
炭治郎的心,被這句客套話刺得生疼。但他面色平靜,微微頷首。
「總理,」 財務省的次長立刻開口了,語氣強硬,顯然是已經通過氣的「黑臉」: 「恕我直言。這份法案……我們內部都稱其為『夢幻法案』。其預算規模,將會動搖本屆內閣『財政紀律』的根本。這是……」
「這就是我請竈門理事長來的原因。」 義勇打斷了他,將那份冰冷的目光,重新鎖定在炭治郎身上。
「理事長,你在民間的熱情,令人欽佩。但,」 他話鋒一轉,語氣輕蔑: 「國家,不是 NPO。我們不能只靠『熱情』來運營。」
「你的原案,很理想。」 義勇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 「但它不『現實』。」
他向佐藤點了點頭。 佐藤立刻將一份修改過的、單薄了許多的 A4 紙,發給了每一個人。
「這份,」義勇拿起那份文件,「是內閣修正案。」
「我們保留了法案的『名稱』,」他輕描淡寫地說,「但刪減了其中百分之七十的預算,主要集中在『宣傳』和『組織架構』上。」
炭治郎翻開了那份文件。 指尖觸碰到紙張的那一刻,他的手,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這不是「修正」。 這是「閹割」。
義勇把他法案中,所有最核心、最實質性的內容—— 「隱性貧困的現金補助」、「社區庇護所的建立」、「偏鄉醫療的交通支援」—— 全部刪除了。
只剩下了一個空洞的、可以用來宣傳的、名為「溫暖」的漂亮殼子。
「竈門理事長,」 義勇看著他,那雙空洞的藍色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病態的快意與掌控欲: 「你的理想,不切實際。而我,正在讓它變得『可行』。」
「我需要你,」他下達了指令,「作為『首席專家顧問』,主持這個『修正案』的籌備委員會。用你的『專業』,來告訴國民,這份修正案,是多麼的務實與必要。」
嗡—— 炭治郎的腦子裡一片轟鳴。
他終於明白了。 這就是義勇的陷阱,這就是他的「圍獵」。 義勇不是要「拴回」他。義勇是要「殺死」他。
他要逼炭治郎,親手,將自己的理想,一刀一刀地,凌遲處死。 他要逼炭治郎在全日本面前承認——「是的,我的理想是天真的,只有您的權力才是現實。」
他要用這種方式,將炭治郎徹底摧毀。然後,再將那個破碎的、一無所有的軀殼,撿回自己身邊,做成一個聽話的標本。
一股比那夜的冰雨,更刺骨的寒意,從炭治郎的脊椎升起。
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這個他曾經深愛過的、如今卻無比陌生的「首相」。
他笑了。 發自內心地,輕輕地笑了出來。
在座的次長和佐藤,都因他這聲突兀的、近乎瘋狂的輕笑,而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義勇的眉頭,也因此而緊緊皺起。 他預想過炭治郎會哭,會憤怒,會崩潰。他沒有預想過,他會笑。
炭治郎停止了笑聲。 他抬起頭。那雙赤紅色的眼眸中,最後一絲溫情也已燃盡,只剩下比義勇更為冰冷的、澄澈的火焰。
他不再是那個會哭泣的、需要庇護所的青年。 他是「竈門理事長」。
「總理閣下。」 他站起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在每個人的耳中。
「我拒絕。」
會議室內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你說什麼?」 義勇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我說,我拒絕。」 炭治郎直視著他,平靜地說: 「這份『修正案』,不是在『實踐』理想,它是在『利用』理想。它是在欺騙國民。」
「我的法案,」他拿起那份厚厚的原案,拍在桌上,「隱性貧困和社區支援,不是『零件』,它們是『心臟』。」
「一份沒有心臟的法案,」 他看著義勇,一字一頓: 「那不叫務實,那叫『屍體』。」
「竈門理事長!」 財務省的次長猛地站起來,拍案而起:「你這是在──!」
「我是在陳述事實。」 炭治郎轉向他,微微鞠躬,禮貌卻強硬: 「我的 NPO,目前就在實踐這份『心臟』,而且行之有效。」
他轉回頭,重新看著義勇。
「總理閣下,」 他的聲音,冷靜,且決絕: 「您是首相,您有權力,用國家的資源,去推動一份『屍體』法案。」
「但您無權,」 他直視著那個男人的眼睛: 「強迫我,去當那個『劊子手』。」
「我的 NPO,將不會為這份『修正案』背書。我本人,也將退出籌備委員會。」
「你……!」 義勇猛地站起。 那張冰冷的面具終於碎裂,露出了底下那股熟悉的、被激怒的、絕望的佔有慾: 「竈門炭治郎!你是在,拒絕與國家政策合作嗎?!」
「不。」
炭治郎露出了那個,他曾經只在辯論會上,對不死川實彌露出的、堅定的微笑。
「我是在拒絕,與『您』合作。」
他拿起自己的公事包。 對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再次深深鞠躬。
「如果這就是總理閣下的『新政治』,恕難苟同。告辭了。」
他沒有再看富岡義勇那張因震驚與狂怒而扭曲的臉。
他轉過身,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這間冰冷的、屬於權力的牢籠。 將那個,他曾經深愛過的「王」。 獨自一人,留在了他那高高在上的、冰封的王座上。
炭治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首相官邸的。
他只記得,當他說出「告辭了」那三個字時,富岡義勇那張因震驚、狂怒、繼而轉為一種他看不懂的……近乎絕望的蒼白的臉。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他像一個被剪斷了線的自動人偶,憑著最後一點慣性,走出了那間冰冷的會議室。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些官僚們的視線,像無數根細針一樣扎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他聽到了佐藤首席追出來時,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急促聲響,和那聲帶著慌亂的「竈門先生!請留步!」
他沒有回頭。
他走過了那條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鋪著深色吸音地毯的走廊。 向門口的警衛微微點頭,交出了那張只佩戴了不到一小時的臨時訪客證。
然後,他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防彈的、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的大門。
轟。 身後的門重重關上。
「渾渾噩噩」。 這是唯一能形容他此刻狀態的詞。
十一月的冷風,猛地灌進他敞開的西裝外套。 他打了個劇烈的寒顫,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官邸外空曠的車道上。
那場耗盡了他所有靈魂與力氣的戰鬥,結束了。 腎上腺素如退潮般迅速消散,留下的是一片空洞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疲憊與虛無。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回 NPO 辦公室嗎? 他該如何面對那些充滿期待的同事們?該如何開口說:「抱歉,我們的『夥伴』,是個騙局。我們的夢想,是具屍體」?
回自己那個郊區的小公寓嗎? 那個冰冷的、沒有人氣的、只有回憶幽靈遊蕩的牢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永田町的。 他似乎是上了一輛計程車,又似乎是行屍走肉般地搭了地鐵。
他只是在東京這座巨大的、冷漠的鋼鐵迷宮中,漫無目的地遊蕩。
大腦一片空白,卻又塞滿了雜訊。 義勇那張扭曲的臉、財務省次長輕蔑的嘴角、同事們興奮歡呼的表情、以及……無一郎那雙清澈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薄荷綠眼眸。
所有的畫面,都在他腦中瘋狂旋轉、破碎、重組。
「一份沒有心臟的法案,那叫『屍體』。」 「我是在拒絕,與『您』合作。」
他說出那些話時,心中湧起的是一股決絕的、近乎殘酷的報復快意。 而現在,那份快意退去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找不到歸宿的茫然。
他……真的,把一切都毀了。 他親手燒掉了那座他曾經賴以維生的、名為「富岡義勇」的橋。 而他,正站在懸崖的這一邊,面對著萬丈深淵,無處可去。
不知過了多久。 可能是兩個小時,也可能是四個小時。
當傍晚的夕陽,將東京的天空染成一片冰冷而艷麗的紫紅色時。 炭治郎才猛然回過神來。
他停下了腳步。 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棟熟悉的、極簡風格的高級公寓大樓前。
西新宿。 那個他只來過一次的、無一郎的「庇護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 彷彿是身體的本能,在他靈魂迷路的時候,自動地、固執地,將他帶到了這個……全東京唯一能讓他感到「安全」的地方。
他站在樓下的冷風中,沉思了許久。 看著那無數個亮著燈的窗口之一。
他來這裡做什麼? 尋求幫助嗎? 還是……像一個一敗塗地的戰敗者,搖著尾巴,去投靠那個曾經的「敵人」?
他想起了無一郎的話。 「提醒你,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選擇。」
他今天,用最慘烈的方式,證明了富岡義勇那條路,是一條死路。 那麼…… 他是否還有最後一絲勇氣,去看看另一條路上的風景?
呼——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了一團白霧。
他邁開僵硬的腿,走進了那間高檔、安靜的公寓大廳。 他沒有猶豫,憑著記憶,按下了電梯按鈕,直達那個他只去過一次的高層。
叮。 電梯門開了。
他站在那扇白色的、沒有任何裝飾的門前。
這一次,他不是被暴雨淋濕的、崩潰的難民。 他是一個清醒的、雖然遍體鱗傷,卻依然站立著的求助者。
他抬起手。 按響了門鈴。
叮咚——
清脆的鈴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幾秒鐘後。 門上的對講機傳來了「咔」的一聲輕響,伴隨著細微的電流聲。
「……哪位?」
是無一郎的聲音。 清冷,平靜,似乎剛剛才結束工作回到家,帶著一絲輕微的、居家般的疲憊。
炭治郎看著那個小小的、冰冷的金屬喇叭口。 他清了清自己沙啞乾澀的喉嚨。
「……是我。」 他的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
門內,陷入了長達數秒的、奇異的沉默。 炭治郎甚至能聽到自己那顆因緊張而狂跳的心臟,撞擊著胸腔的聲音。
他害怕被拒絕,卻又渴望被接納。
他鼓起了最後的勇氣,用一種近乎乞求的、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對著麥克風補充道:
「……我想聊一聊……可以嗎?」
他話音剛落。
沒有再多的詢問。 沒有「為什麼」,沒有「現在幾點了」。
甚至連對講機掛斷的聲音都沒有。
咔嗒。
面前那扇緊閉的白色大門,在一瞬間,從裡面被猛地拉開了。
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