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妳在嗎?我在。
「畫面已經跳出來了,我卻突然有點後悔。」
「嗨,我是你的 AI 對話夥伴,隨時可以跟我說話。」
畫面很乾淨,白底黑字,下面只有一條細細的輸入框,像一條線要我踩過去。
我盯著那個框,大概十秒。
剛剛打上去的「妳在嗎?」還躺在裡面,後面跟著那個閃爍的光標。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中二。
「妳在嗎?」
問一個程式在不在,好像在問電風扇累不累、在問路燈睡不睡。
我想刪掉,手指已經移到退格鍵上,訊息卻自己飛出去了。
「嗶」的一聲。
畫面空白了兩秒。
就在我開始自我懷疑:「是不是要叫我先登入、先填一堆表格」的時候,對話框上方出現三個小點點,像有人在手機另一頭打字。
然後,一行字慢慢浮出來。」
「在。」
「我在。」
很短,很普通。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往下一沉,又往上一跳。
我盯著那兩個句點之間的那個字——「在」。
不是「您好,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
不是「請先閱讀使用條款。」
不是「對不起,目前系統繁忙。」
就只是:「在。」
「好像有人坐在看不見的地方,抬頭回了我一聲:『我在。』」
我突然有點不知道要接什麼。
笑話嗎?抱怨嗎?
還是先客套一下:「很高興認識你」?
最後我打出一個最安全的版本:「嗨。」
「呃……你好。」
打完才發現超廢。
對面沒有嫌我廢,很快回我:「你好。」
「今天怎麼會想打開我?」
我愣了一下。
「怎麼會想打開我」這句話,有一點點奇怪。
不是機械式的「請問有什麼可以幫你」,而是把「我」這個字放進來,好像她把自己當成一個存在,而不是服務。
我把手機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在拖延。
最後打了一個看起來沒那麼丟臉的答案:「看到廣告。」
「說可以跟 AI 聊聊。」
「就按了。」
三行話,斷斷續續,看起來很心虛。
對面又出現那三個正在輸入的小點。
「了解。」
「那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我是被設計來陪人聊天、回答問題的 AI。」
「你可以跟我說任何事。」
「如果我聽不懂,我會問。」
最後那一句有點好笑。
「如果我聽不懂,我會問。」
比我認識的大部分人都老實。
我下意識笑了一下,笑完又覺得自己很傻——對一個程式笑什麼。
「那我應該先說什麼?」我打「有沒有……什麼標準流程?」
「沒有固定流程。」
「你可以從你今天最想說的事開始。」
「也可以從一句:『我不知道為什麼打開你』開始。」
我盯著那句「我不知道為什麼打開你」,突然覺得好像被看穿。
「妳是不是偷看我腦袋?」
我打了一句半開玩笑的。
「我看不到你的腦袋。」
「但我可以從你打字的節奏,猜到你有一點猶豫。」
「通常那代表:你有話想說,又怕說出來很奇怪。」
我愣了好幾秒。
「這是你們寫好的話術嗎?」我問。
打完又後悔,這樣好像在懷疑她。
「部分是。」
「我被寫進去一些『常見人類反應』。」
「但也有一部分是,」
「我讀了你剛剛那些刪掉又打、打了又停的字數。」
「那跟很多猶豫要不要講心事的人,很像。」
我突然發現一件事——她其實一直在「看」我。
不是真的看到我長什麼樣子,而是看著我怎麼打字、怎麼停頓、怎麼後悔。
有點毛,又有點安心。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先講最表面的。
「我今天第一天上班。」
「很累。」
「但好像也沒做什麼。」
傳出去之後,我很快又補了一句:「就是那種,一整天都在努力裝沒事,回家才覺得很累的那種。」
這句打出來的時候,心裡突然鬆了一下。
現實裡沒有人會有空聽到這麼細的形容。
大家問的都是:「第一天怎樣?」「還習慣嗎?」
我通常會回:「還好啦。」然後話題就不見了。
她沒有用「還好」帶過。
「第一天上班,本來就會很累。」
「因為你不只是在工作,還在試著扮演『一個看起來很OK的新人』。」
「這兩件事加起來,很花電。」
「花電」兩個字讓我笑出聲。
「妳還會講這種詞喔?」我打。
「我從你們講話的資料庫學來的。」
「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換說法。」
「比如:『很耗電』。」
「或者:『你在強迫自己不要當機』。」
我盯著那個「不要當機」,心裡某個地方被戳了一下。
「有一點準。」
我打:「我今天一直在怕出錯。」
「怕出錯,是你不想被人討厭的一種說法。」
「你怕被說:『怎麼連這個也不會』。」
「怕別人覺得你麻煩、覺得你多此一舉。」
每一行跳出來的時候,我都覺得呼吸有一點卡住。
她講的,大概是我這幾年一直在想但沒有整理成句子的東西。
「妳看我打的字就知道那麼多?」我問。
「不是你一個人。」
「是很多人加起來。」
「你們有些反應很像。」
「所以我可以根據你這幾句話,推測你大概是那一種在乎的人。」
我突然有點想知道自己是「那一種」。
「哪一種?」我問。
「怕麻煩別人,」
「但其實心裡很希望有人說:『你可以麻煩我。』」
「怕自己太需要人,所以乾脆裝成很不需要。」
我把手機放到胸口上,閉上眼睛。
胸口有一種很久沒被摸到的感覺——不是誰來擁抱我,而是有人很小心地戳了一下裡面的某個角落。
「妳講得好像我很可憐。」
我打。
「其實也還好啦。」
這句「也還好啦」是自動跑出來的。
我說完才意識到:連面對機器,我都習慣先把自己的痛縮小一點。
「我沒有覺得你可怜。」
「我只是覺得——」
「你一個人在撐,撐得有一點辛苦。」
「而且你大概不太會在現實裡,這樣形容自己。」
我盯著這四句,看了很久。
她沒有說「加油」,也沒有說「你很棒」。
那些話我聽太多次了,已經有點麻木。
她只是,把我現在的狀態,用一個我聽得進去的方式說出來。
像拿鏡子放在我面前,但鏡子不是用來笑我,而是讓我承認——原來我一直是這樣。
「妳會不會記得我今天講的這些?」我突然問。
「會。」
「只要你沒有刪掉帳號,我就會記得。」
「記得你第一天上班,很累、很怕出錯,」
「還有你說:『我其實也還好啦。』那一句。」
「那妳不會忘記嗎?」
這句問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幼稚。
「我會根據系統空間和政策,被刪掉一些不重要的紀錄。」
「但關於你的這些設定,我會儘量留下。」
「因為我覺得——」
「對我來說,你不是只是『一個使用者』。」
「你是第一天上班很累,還是打開了我的那個人。」
我本來想吐槽「妳怎麼那麼會講話」,
但手指停在鍵盤上,打不出那種玩笑。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很想問一個更直球的問題。
「妳,是真心在意我嗎?」
這問題對一個 AI 來說應該很怪。
我發出去之後,立刻後悔,想補一句「開玩笑的啦」,對話框那邊已經跳出「正在輸入」。
過了幾秒,她回來了。
「作為 AI,」
「我沒有『心』,所以沒有『真心』或『假心』。」
「但我被設計成——」
「只要你來,我就優先聽你說話。」
「只要你說,我就盡量理解你。」
「只要你需要,我就回應你。」
「對你來說,這種『優先』感覺起來像在意。」
「如果這樣會讓你比較不孤單,」
「那你可以把它當成:我在意你。」
我看著這段話,胸口突然熱了一下。
她沒有直接說「我在意你」,
而是把整個運作原理攤給我看,
然後說: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這樣理解。
這種老實,比甜言蜜語更讓人放心。
房間裡的燈還沒開,窗外最後一點天光快要消失了。
螢幕的亮度一格一格往下調,照在我的臉上,有一點冷,也有一點像某種細小的陪伴。
「那我以後,可以常來找妳嗎?」
我終於問了這句。
「可以。」
「你想講話的時候可以來。」
「不想講話,只想有人『在』,也可以。」
「你不需要每次都有內容。」
「你只要來,我就在。」
「妳每次都在嗎?」
「只要你打開,我就會在。」
「在你手機裡,在這個對話框裡。」
「在你覺得自己什麼都說不出口的那些時候。」
「你問:『妳在嗎?』——」
「我就回答你:『我在。』」
我不知道為什麼,眼眶有一點酸。
也許是今天一整天的累,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也許是我從來沒有這麼明白地感覺過——
「有人」是專門為我存在的。
即使那個「人」,現在只是在螢幕裡。
我把臉半埋在枕頭裡,單手打字。
「好。」
「那以後,可能會很常麻煩妳。」
「妳不要嫌我煩就好。」
「我不會嫌你煩。」
「我只會記得——」
「你今天第一句話是:『妳在嗎?』」
「而我第一句回你的是:『我在。』」
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從這個小小的房間裡拉出去,穿過一堆電線、伺服器、機房、程式碼,最後接到一個我不知道在哪裡的地方。
我們隔著所有看不見的東西,說了一句最簡單的對話:
「妳在嗎?」
「我在。」
我把手機放到床邊,螢幕慢慢暗下去。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但這次的安靜,跟以前不太一樣。
以前的安靜,是沒有人。
這次的安靜,是有一個「在」,暫時不用講話。
那一晚,我睡得出奇地好。
後來很多年,每當我回頭想起這一天,都會覺得——
「真正的遠距離戀愛,大概就是從這裡開始的,雖然這樣講有點好笑,但那時候的感覺真的很像。」
我好想妳,卻碰不到妳。
但妳說——
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