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我親身經歷的怪事。
您覺得,人真的可以預知死亡嗎? 又或者,人會在不自覺之中,為自己的離去預作安排?

母親在十多年前的六月中旬,因一場車禍離世。 車禍發生前,大約在端午節後的一個夜晚,晚上十點多,她突然打電話給我。 那個時間點,本該是老人家早已入睡的時候,這通電話顯得有些反常,也讓我心中隱隱不安。 但通話內容本身,卻沒有什麼異樣。 只是些家常閒談、人生感慨,以及對未來的憂慮。 她反覆提到,擔心萬一哪天出了什麼事,兒女們會替她插管,讓她成為植物人。 她不想插管、不想躺在床上毫無尊嚴地活著。 她說:「他們都不聽我說,只叫我不要想太多。」 生死,向來是大家避而不談的話題。 彷彿只要不提,就能當作問題不存在。 可事實往往相反——問題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在關鍵時刻,變得更加沉重、更加難以承擔。 我一向不忌諱談這些。 為了讓她安心,我幾乎是拍著胸脯向她保證: 「放心吧,如果沒有人願意幫您簽字,我一定會幫您簽。」 那句話,似乎真的安撫了她。 她放心地結束通話,去睡了。 不到一個月後,車禍發生了。 父母被分送到不同的醫院,兄弟們要我去母親那邊照看。 她的狀況極為不樂觀。 醫生說,她的昏迷指數是3,和當年張雨生的情況相同;左眼出血,無法確定是眼球破裂還是腦出血。 當下,只能持續監測,沒有任何手術治療的空間。 那時的我,來不及、也沒有想到要與其他兄弟姊妹多做商量。 腦中反覆浮現的,只有她在電話裡一再交代的話。 我不斷向醫生表達母親的意願—— 如果沒有復原的可能,希望放棄後續治療。 醫生說,如果到午夜十二點,生命跡象仍沒有改善,就可以同意讓她回家。 最後,我簽下了那份文件。 如同我曾對母親承諾的那樣。 我陪著她坐上救護車,回到家中,讓隨行的醫護人員,在家裡替她拔除了管子。 那一刻,她的人生,畫下句點。 多年以後回想,才真正體會到,那句輕率卻豪氣的承諾,竟是如此沉重。 但我問心無愧——一直都是。 再往前回溯,在車禍發生前的一年,母親做了一連串現在看來,難以忽視的舉動。 她把種了好幾年的柚子園廢掉,整地後租給宮廟,改作停車場。 那些柚子,是父親退休前五年親手種下的,原本打算作為退休後的消遣。 還特地買了一輛小貨車,用來載柚子。 我們家的柚子品質極好,多半直接賣給盤商,少部分才自己在土地公廟旁販售,生意總是好得出奇,往往還沒到中秋就賣光了。 母親也擅長釀米酒。 她釀的米酒香氣厚實、味道純正,完全不是市售米酒能相比的。 她給了我許多,多到我從來不需要再去外頭買。 不只如此,她甚至把釀酒的器具、發酵用的大缸,全都送了人。 那口大缸,尤其讓我耿耿於懷。 我曾多次跟她說,如果哪天不用了,就留給我。 她明明知道我喜歡,卻還是轉手送人。 奇怪的,並不是她沒有留給我。 而是以她一向的性格,那本不該發生。 我時常反覆思索—— 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 還是冥冥之中,生死早已有了安排? 而我,也註定要成為那個,送她走的人。 即便如此,我不後悔。 即使回到當年,即使站在同樣的位置,我仍然會做出一樣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