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的價值》劇照
《情感的價值》(Sentimental Value; Affeksjonsverdi)是挪威導演尤沃金提爾繼2021年《世界上最爛的人》之後的最新作品，這回與《世》片女主角蕾娜特萊茵斯薇再次合作，並找來瑞典資深演員史戴倫史柯斯嘉與美國女星艾兒芬妮，探討家庭、創傷與藝術之間的複雜關係。
女演員Nora（蕾娜特萊茵斯薇）的父母早已離婚，導演父親Gustav Borg（史戴倫史柯斯嘉）搬離住處，Nora與妹妹Agnes（Inga Ibsdotter Lilleaas）跟著母親生活。但最近母親過世了，姊妹的父親回來致意，並希望Nora能參演新作品，Gustav強調劇本是為Nora而寫的，並且想在這棟家族住宅裡拍攝，然而Nora對於父親長期缺席感到憤慨怨懟，拒絕演出，於是Gustav找了美國明星Rachel Kemp（艾兒芬妮）接演。
《情感的價值》劇照
《情感的價值》可說是圍繞著奧斯陸郊區的一棟房子展開的，那是Borg家的祖宅，承載著好幾代人的記憶與創傷。窗戶像是眼睛一般關注著歷代Borg家子孫，牆壁則背負家人生活的痕跡，柔和的自然光灑滿每個房間。這部電影中兩位主角姊妹分別是演員和歷史學家，應是刻意設計，恰恰代表藝術表達以及歷史研究，而藝術家將兩者交織，將生活帶入作品中。
Gustav七歲時，他的母親Karin在這棟房子裡自殺身亡。Karin是二戰期間挪威抵抗運動的成員，曾遭受納粹酷刑，但她從未談論自己所經歷的一切，這些資訊是後代子孫拼湊的。而Gustav寫的劇本，即以這棟家族住宅的空間為架構，以曾出現在這兒的人物為角色靈感，表面上看起來是參考Gustav自己的母親，但他不願說得太明白的是，這也關乎他女兒Nora，Gustav希望這部片除了重振事業以外，也能讓Nora明白父親愛她。也許，「藝術」是不良父親Gustav唯一知道的溝通方式，而Nora與父親其實比她願意承認的還要更相似。
在《情感的價值》裡有許多幽靈，過去的情感與創傷，人、事、物的回憶，堵滿了畫面，影響了未來的人。Gustav的缺席，讓兩姊妹之中的姐姐Nora擔起保護妹妹的角色，這種經驗使得Nora成年後的生活破碎而凌亂，她甚至成為有婦之夫（由《世界上最爛的人》男主角Anders Danielsen Lie飾演）的情婦，妹妹Agnes則反過來成為守護姐姐的人。
《情感的價值》劇照
而Agnes在童年時曾與父親合作拍片的事實，帶來微妙的影響，姊妹長大之後，反而是Nora成為演員，Agnes則成為與影劇圈毫無關係的歷史學家，甚至不希望自己兒子被祖父找去演戲。或許Nora羨慕Agnes曾被父親選為夠格的演員？或許Nora與父親才是真正有藝術家性格（包括刻板印象裡的缺點）的同類？至於Agnes，與父親合作的經驗或許奠定了她絕不走上這條路的基礎？或許她發現父親只有在合作拍片時才會關注她、疼愛她？
在本片後段，有一幕在Gustav、Nora 和Agnes的臉龐之間交錯轉換，彷彿三張臉要融合在一起，這宛如向瑞典導演英格瑪柏格曼致敬，但又帶來不同的效果，《情感的價值》並非暗示主體被抹去消融，而是讓觀眾注意到他們三人的相異與相似，以及無法逃脫的基因、情感與精神連結，Nora必須重新認識父女三人的關係與彼此認知，建立一條新的相處路徑，試圖解開自己的心結。
走至結尾，《情感的價值》給出一個聰明的、開放的、不完整的結局，它不是一個「解決」，但可代表雙方的停火、一個契機，它是一對藝術家父女終於找到他們獨特的溝通方式，這不是靠言語溝通及分享，而是靠著藝術，跌跌撞撞走向理解之路。
《情感的價值》劇照
在蕾娜特萊茵斯薇的詮釋之下，Nora脆弱而聰明，雖然傷痕累累但目前還撐在這兒。她平日的情緒常常是低調忍耐的，常常表現出一股撐起來的強硬與緊繃，彷彿在自我提醒（或自我欺騙）說自己能掌控現況，但當她讓內心的刺痛顯露出來時，特別揪緊人心。
艾兒芬妮的Rachel一角，則替Nora與父親的關係帶來另一層次的波瀾。Rachel是一位善意的女演員，想要打動備受讚譽的名導Gustav，並提升自己作為演員的地位。Rachel真誠表現出善意與好奇，但她並不天真，她能在Gustav與Nora都不太多說的狀態下，意識到自己捲入了一場無法完全解讀的家庭爭吵，在Gustav與Nora的家庭住宅內成了被允許的入侵者。艾兒芬妮為這個角色帶來令人驚喜的敏感度，讓她闖入Borg家族的行為感覺不像威脅，而更像是一場無奈的意外。
兩位女演員飾演的Nora與Rachel曾在不同時刻詮釋Gustav劇本裡的同一場戲，Nora的表現有一種自然感，是Rachel無法複製的，一位是真正感受到對劇情的共鳴，另一位則是假裝感受到。這兩位演員的精采對照，讓整部片的情緒與意涵更為踏實。
史戴倫史柯斯嘉飾演的Gustav很容易被描繪成老生常談，就是那種自負自私、晚年才懺悔一切的藝術大師，但導演將Gustav塑造成更複雜的人物，他虛榮傲慢又自私，但並非無情，他能意識到部分缺失，只是彌補起來不得要領（他似乎只知道如何跟拍片的同事們建立良好關係），在尋求救贖的路上，他大概明白自己可能不配。而當女兒們終於願意讀父親的劇本，發現那個自我中心的老混蛋比表面上更了解她們時，這一切很令人感動。
由Inga Ibsdotter Lilleaas飾演的Agnes，在父親缺席、姐姐焦慮日益嚴重的狀況下，必須把家撐起來，她散發一種安靜的溫暖，深刻地愛著所有家人，有自己的想法及堅持但能與父親及姐姐溝通或妥協，是重要的支柱，而Lilleaas的詮釋非常到位。
《情感的價值》劇照
《情感的價值》的支線故事中，有些被尤沃金提爾用來作為電影產業變遷的淒美描繪，例如Gustav找美國明星主演以利籌資，在創作與選擇各個合作對象的過程中必須考慮來自金主Netflix的意見，要有所妥協與繞道，無法如過去慣例行事，至於「可能不會在電影院上映」的風險，則透過一場記者會的問答做出巧妙諷刺；本片也有影迷間的內行人笑話，例如Agnes兒子過生日時，祖父Gustav送的禮物竟然是麥可漢內克的《鋼琴教師》與加斯帕諾埃的超高爭議作品《不可逆轉》的DVD，驚嚇指數超高，但想到他們恐怕找不著能播放這種玩意的工具，又帶來一股哀愁。
尤沃金提爾雖已是聲譽卓著的頂尖導演，不過《情感的價值》感覺較他以往的作品又更上一層樓，它情感深度豐富，細膩地拆解家人之間的複雜感受，但從不顯得矯情或廉價，將會是今年獎季的強勢競爭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