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夜戲之後,劇組的拍攝進度變得更加緊湊。為了彌補之前因為頻繁 NG 而落後的進度,同时也為了讓 Film 徹底保持在那種「破碎又真實」的狀態裡,Namtan 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或者說是命令:接下來的一週,Film 搬進她的公寓暫住,進行全天候的封閉式排練。
經紀人原本想反對,擔心孤女寡女共處一室…雖然都是女性,但 Namtan 的風評實在太過強勢,怕自家藝人受委屈。但 Film 卻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Namtan 的家位於市中心一處鬧中取靜的高級公寓頂層。和 Film 那個堆滿了贊助商禮品、風格奢華卻毫無溫度的豪宅不同,Namtan 的家簡約到了極致。大面積的黑白灰冷色調,客廳裡沒有電視,只有一整面牆的電影藍光DVD和書籍,以及一台投影機。這裡乾淨、冷清,卻充滿了濃郁的個人氣息,就像 Namtan 這個人一樣,秩序井然,但又經常態度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
「客房在那邊,浴室有新的盥洗用品。」
第一天晚上,Namtan 指了指走廊盡頭的房間,語氣依舊公事公辦,「今晚不排練,妳早點睡。明天早上六點起來對詞。」
Film 精疲力盡地拖著行李箱進了房間,連卸妝的力氣都快沒了。她原本以為面對這樣一個冷酷的「室友」,這幾天會過得很難熬。
然而,意外總是發生在細微之處。
那是入住的第三天深夜。Film 正在客廳死磕劇本,肚子不合時宜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聲。她有些尷尬地捂住肚子,這幾為了保持角色的消瘦感,她每頓只吃幾口蔬菜沙拉,現在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
一直坐在單人沙發上戴著耳機剪輯樣片的 Namtan 摘下耳機,側頭看了她一眼。
Film 以為又要挨罵,趕緊坐直身子準備辯解。
但 Namtan 什麼也沒說,合上電腦,起身走進了開放式廚房。
十分鐘後,一股誘人的香味飄了過來。
Namtan 端著一個白瓷碗走過來,放在 Film 面前的茶几上。是一碗熱氣騰騰的泡麵,上面放著一個煎得邊緣焦脆的荷包蛋,還撒了一小把蔥花。沒有多餘的裝飾,卻散發著令人心安的煙火氣。
「吃。」Namtan 的字句依舊簡短。
「可是……我在減肥……」Film 吞了吞口水,理智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妳現在的體脂率已經低於健康標準了。如果妳在片場暈倒,會影響我的拍攝進度。」Namtan 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不希望我的女主角看起來像個難民,我要的是憔悴,不是乾屍。吃掉。」
Film 撇了撇嘴,心裡嘀咕了一句「暴君」,身體卻很誠實地拿起了筷子。
第一口熱湯下肚,Film 感覺整個人都活過來了。暖流順著食道滑進胃裡,驅散了積攢多日的寒氣。她這才發現,這碗麵的味道居然意外地好,清淡卻鮮美,是那種很家常、很溫暖的味道。
她偷偷抬眼打量著 Namtan。
脫離了片場那個發號施令的導演身份,此時的 Namtan 穿著一套柔軟的深灰色家居服,那副標誌性的金屬眼鏡被摘下放在一旁,露出了那雙深邃卻不再銳利的眼睛。她在暖黃色的落地燈下翻閱著一本書,側臉線條柔和了許多,那種拒人千里的冰冷感消融了大半。
Film 咬著荷包蛋,心裡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原來這個被業界稱為「女魔頭」的人,也會洗手作羹湯,也會有這樣安靜溫柔的一面。
這種依賴感在深夜被無限放大。
或許是因為入戲太深,Film 開始頻繁地做噩夢。夢裡全是閃光燈的爆閃聲,無數雙手撕扯著她的衣服,逼她笑,逼她哭。她在夢裡拼命奔跑,卻怎麼也逃不出那個充滿鏡頭的牢籠。
「不要……走開……」
Film 驚恐地揮舞著雙手,猛地從夢中驚醒,大口喘息著坐了起來。冷汗浸濕了睡衣,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撞擊,恐懼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黑暗中,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道修長的身影快步走到床邊。還沒等 Film 反應過來,床頭的一盞小夜燈被扭開,昏黃柔和的光線驅散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做噩夢了?」
Namtan 坐在床沿,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沈穩。
Film 驚魂未定地看著她,眼淚還掛在睫毛上,那種脆弱無助的樣子像極了一隻受驚的小鹿。她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Namtan 嘆了口氣,沒有像往常那樣說教,而是伸出手,輕輕地拍在 Film 的後背上。一下,兩下,節奏緩慢而堅定,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沒事了,只是夢。」Namtan 的手掌溫熱,隔著薄薄的睡衣傳遞過來,順著 Film 的脊椎安撫著她緊繃的神經,「我在這裡。」
Film 感受著背後那隻手的溫度,鼻尖縈繞著 Namtan 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清香,那是和她用的一樣的味道。
鬼使神差地,Film 身體前傾,額頭輕輕抵在了 Namtan 的肩膀上。
Namtan 的身體僵硬了一瞬,拍背的手停頓在半空。
Film 屏住呼吸,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害怕被推開,害怕聽到那句冷冰冰的「Film 小姐請自重」。
但預想中的推拒並沒有發生。
幾秒鐘後,Namtan 的手重新落了下來,動作甚至比剛才更輕柔了一些。她任由 Film 靠著,甚至微微側頭,下巴若有似無地蹭過 Film 的頭頂。
「睡吧。」Namtan 的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我在這陪妳。」
那個晚上,Film 再也沒有做噩夢。
在 Namtan 的身邊,她久違地睡了一個安穩的覺。
然而,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時,Film 看著空蕩蕩的床邊,Namtan 已經起床去準備早餐了,,心裡卻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恐慌。
這幾天的相處太過美好,美好得讓她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Namtan 對她的好,那碗熱湯,深夜的擁抱,那種令人沈溺的安全感……這一切,究竟是因為 Namtan 對她動了心,還是因為 Namtan 是一個太過優秀的導演,為了讓女主角進入狀態而營造出的「體驗式演技」?
如果這一切只是為了電影……
Film 蜷縮在被子裡,手指緊緊抓著床單。
如果這只是為了那一句「Action」,那麼當電影殺青,當 Namtan 喊出最後一聲「Cut」的時候,這份溫柔是不是就會像潮水一樣退去,留她一個人在岸上乾涸致死?
「Film,出來吃早餐,然後對戲。」
門外傳來 Namtan 恢復冷靜的聲音。
Film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了那副無懈可擊的面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來了,導演。」
無論真假,既然這場戲還沒演完,她就要演到極致。哪怕最後會萬劫不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