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聲混雜著暴雨拍打鐵皮屋頂的巨響,彷彿要將這座臨時搭建的攝影棚徹底吞沒。
為了營造電影中絕望的氛圍,這場夜戲安排在深夜,並且動用了三輛灑水車進行人工降雨。Film 全身濕透,薄薄的戲服緊貼在身上,寒氣順著脊椎骨往上竄,讓她控制不住地細微發抖。
「卡。」Namtan 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冷漠得像這場冰雨,「情緒不對。妳只是在背台詞,再多一點情緒。再來。」
這是第幾次 NG 了?Film 已經數不清了。
大概是第二十次,或者是第三十次。
工作人員們疲憊不堪,雖然沒人敢抱怨,但那種壓抑的沈默比謾罵更讓 Film 感到窒息。化妝師趕緊衝上來幫她補妝、擦乾頭髮,遞上熱薑茶,但 Film 一把推開了杯子,眼睛死死盯著監視器後面那個模糊的身影。
這場戲是女主角在經歷了一切打擊後,在雨夜中徹底崩潰,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嘶吼出內心的痛苦。
Film 覺得自己已經夠痛苦了。身體的寒冷、精神的折磨、還有被 Namtan 一次次否定的羞恥感,這些難道還不夠嗎?為什麼她還是不滿意?
「各部門準備,三、二、一,Action!」
Film 深吸一口氣,衝進雨幕中。她跌坐在泥水裡,仰頭大喊,眼淚混合著雨水流下。她覺得自己已經用盡了全力,甚至嗓子都喊啞了。
「卡!」
Namtan 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明顯的不耐,「停。」
Film 跪在雨水中,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息著。她不想起來,甚至想就這樣暈過去算了。
腳步聲傳來,踩碎了積水的平靜。一雙黑色的防水靴停在了她的視線裡。
「全體休息半小時。」Namtan 對著身後的工作人員揮了揮手,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強硬,「清場,把燈關掉一半。除了攝影指導,其他人全部退出去。」
人群散去,偌大的攝影棚瞬間空曠了下來,只剩下雨水拍打地面的聲音和 Film 粗重的呼吸聲。
Namtan 彎下腰,一把抓住 Film 冰冷的手腕,沒有絲毫憐香惜玉的意思,強硬地將她從泥水裡拉了起來。
「跟我也來。」
Film 踉蹌著被她拖到了攝影棚角落的一個器材堆放區。這裡沒有刺眼的聚光燈,只有遠處昏暗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散發著幽幽的綠光。陰影將兩人籠罩,將外界的視線徹底隔絕。
「放開我!」Film 終於爆發了,甩開了 Namtan 的手。她渾身濕淋淋的,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狼狽不堪,哪還有半點平日裡光鮮亮麗的女王模樣。
「妳到底想要什麼?」Film 嘶吼著,聲音因為寒冷和憤怒而顫抖,「我已經哭了,已經喊了,我甚至把尊嚴都踩在腳底下了!妳為什麼還是不滿意?妳是不是就是想看我出醜?想看那個完美的 Film 被妳踩在泥裡妳才開心?」
Namtan 靜靜地看著她發瘋,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她只是靠在堆疊的航空箱上,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彷彿能穿透 Film 的皮囊,直視她鮮血淋漓的內心。
「哭得很大聲,表情很猙獰,看起來很慘。」Namtan 冷冷地開口,「但 Film,妳心裡在想什麼?妳在想『我這樣演夠不夠慘』,『這樣能不能過』,對嗎?」
Film 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
「妳在表演崩潰,而不是真的崩潰。」Namtan 向前邁了一步,逼近 Film。那股熟悉的壓迫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Film 在其中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像是包容一樣的情緒。
「妳在害怕什麼?」Namtan 的聲音低了下來,不再是那個嚴厲的導演,而像是一個循循善誘的惡魔,或者天使,「怕醜?怕失控?還是怕……把那個真實的、脆弱的、甚至有些醜陋的自己展現出來後,就沒人愛妳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精準地刺中了 Film 心底最隱秘的恐懼。
這五年來,她活在讚美和掌聲中,但她心裡清楚,那些人愛的是那個完美的假象。如果她不夠美、不夠優雅、不夠得體,那些愛就會像潮水一樣退去。她是一件精美的商品,商品是不允許有瑕疵的。
眼淚毫無預警地湧了出來。不是為了演戲,不是為了博取同情,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慌和委屈。
「妳懂什麼...」Film 哽咽著,身體劇烈地顫抖,這次不再是因為冷,「妳根本不知道我為了站在這裡付出了什麼...我不能崩潰...我不能...」
她抱住自己的雙臂,蹲下身去,像個無助的孩子一樣將臉埋進膝蓋裡,發出了壓抑已久的哭聲。那哭聲不再是悅耳的、有節奏的啜泣,而是斷斷續續、毫無形象的嚎啕大哭。
「我很累...Namtan,我真的好累...」
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徹底粉碎。她不再是國民女神,只是一個在暴雨夜裡迷路的小女孩。
突然,一件溫暖的東西罩在了她的身上。
那是 Namtan 的大衣,還帶著對方的體溫和那股淡淡的木質菸草香。
緊接著,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將她濕透發冷的身體擁入了一個溫暖乾燥的懷抱。
Film 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反手緊緊抓住了 Namtan 的衣服。她在 Namtan 的懷裡放聲大哭,把這幾年的委屈、恐懼、空虛全部宣洩了出來。眼淚鼻涕蹭得 Namtan 那件昂貴的高領毛衣到處都是,但 Namtan 沒有推開她。
一隻手輕輕地落在 Film 的後腦勺上,安撫似地一下一下順著她濕漉漉的頭髮。
「我知道。」
Namtan 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低沉、溫柔,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魔力,「在這裡,妳不需要是完美的 Film。妳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只是妳自己。」
「哭吧。」Namtan 收緊了手臂,將 Film 抱得更緊了一些,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鏡頭還沒開,這裡沒有其他人了,只有我。」
在那一刻,導演與演員的界線徹底模糊了。
Film 依偎在 Namtan 的懷裡,聽著對方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種一直懸在半空中的不安感竟然奇蹟般地落地了。
這個總是冷著臉、把她罵得狗血淋頭的女人,此刻卻給了她這五年來最渴望的東西,是一個可以讓她卸下防備、安心展露傷口的懷抱。
雨聲依舊嘈雜,但 Film 卻覺得世界從未如此安靜過。
哭了許久,Film 的情緒終於漸漸平復下來,只剩下偶爾的抽噎。她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醜極了,而且還賴在導演懷裡,臉頰頓時燒了起來。
她有些尷尬地想要退開,卻被 Namtan 按住了肩膀。
Namtan 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藉著昏暗的燈光,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痕。那雙平日裡冷冽的眼睛此刻軟得像一汪水。
「記住這種感覺了嗎?」Namtan 輕聲問道。
Film 吸了吸鼻子,紅著眼睛點了點頭,乖巧得不像話。
「很好。」Namtan 凝視著她,拇指在她顫抖的唇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眼神變得幽深,「這才是活生生的人。這才是……美。」
Film 的心跳漏了一拍,在 Namtan 的注視下,她竟感覺到一絲異樣的電流從脊背竄過。
「好了,」Namtan 鬆開手,脫下自己的大衣重新把 Film 裹緊,「去補個妝,十分鐘後開機。這次,我要看到剛才那個妳。」
Film 抓緊身上的大衣,上面全是 Namtan 的味道。她看著 Namtan 轉身走向監視器的背影,雖然依舊是那個雷厲風行的背影,但在 Film 眼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