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江凌又做夢了。
這是一個他從五歲起就如影隨形的夢魘。夢裡的場景每次都如此清晰,清晰到他能聞到空氣中焦灼的硫磺味。
那是一幅被鮮血浸透的、宏大得令人絕望的畫卷。他看見無邊無際的、足以遮蔽日月的劍氣從天外而降,像是一場銀色的流星雨,卻帶來了毀滅。那些在凡人眼中高不可攀、流傳千年的仙山,在劍氣面前竟如豆腐般被齊根斬斷。無數凡人在哀嚎中化為齏粉,連靈魂都來不及逃脫。而他自己,竟站在那座由數以萬計的屍體堆成的山岳頂端。
夢中的「江凌」,穿著一襲破爛如乞丐的黑衣,懷裡卻抱著一柄斷掉的鐵劍。那截斷劍通體漆黑,沒有任何光澤,卻散發出一股令諸神戰慄的死志。他仰起頭,對著那隱匿在雲端深處、被萬丈金光包裹的神祇,發出了一聲淒厲到極點、甚至讓虛空都在顫抖的嘶吼。
那不是求饒,那是詛咒,是向天宣戰的檄文。
「若有來生,定要這天,為我江凌低頭!」
夢境隨之碎裂,像是一面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都映照著他猙獰的面孔。
江凌猛地從破舊的木床上坐起,全身汗如漿水,整個人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種夢中的怨毒與不甘,彷彿穿透了無盡的時空與輪迴,結結實實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他感覺到心臟在瘋狂跳動,像是有個巨人正在他胸腔裡擂鼓。
他摸了摸胸口,那裡還有昨日被張虎踹青的痕跡,隱隱作痛。他轉頭看向屋角,月光透過破洞的屋頂,清冷地灑在那個角落。那裡放著一把生鏽的斷劍。
那是父親唯一留下的遺物,是在那場奪走父親性命的風暴前,父親在深山石窟中撿到的。那把劍斷了半截,劍身佈滿了綠色的銅鏽與黑色的汙跡,看起來就像是一塊廢鐵,砍柴都嫌鈍。父親生前常對著這把斷劍發呆,喃喃自語說這東西「命硬」。
江凌起身,赤腳走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站在斷劍前,不知為何,今夜的月光似乎在劍身上流動,映出一層詭異的暗紅,像是乾涸了萬年的血跡。
他想起了村民那如刀割般的唾棄,想起了父親消失前那個孤獨落寞的背影,想起了夢中那個即使形神俱滅也不願屈服的自己。
他突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這種冷靜不是那種放棄掙扎的死寂,而是一顆種子,在經歷了十六年的踐踏、冰封與乾旱後,終於感應到了春天的雷聲,要在這片貧瘠且惡毒的土地裡破土而出。
「爹,你說過,命這東西,老天爺給的是施捨,自己掙來的才是活著。」
江凌緩緩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斷劍的劍柄。劍柄上的布條早已腐朽,粗糙的觸感扎入他的掌心。但在握住的那一刻,他體內那股沉寂了十六年的熱血,竟像是感應到了某種遠古的召喚,發出了微弱卻堅定的共鳴。
這是一個卑微凡人的孤注一擲。他不知道這世上是否真的有那些移山填海的神仙,也不知道修劍這條路究竟通往長生還是地獄。他只知道,如果不握住這把劍,他這輩子,就真的只能是一隻蜷縮在泥潭裡、任人宰割的野犬。
他要爭一口氣。不為長生,只為那個夢裡的自己,能合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