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我的奮鬥 劇目 4
日期:2027年10月14日
天氣:台北的雨,跟她的眼淚一樣煩人地點:松山區電腦店 → 內湖,陳曦的豪宅
如果不寫下來,我怕我會真的把那個混蛋殺了。或者更糟,我會繼續這樣犯賤下去,直到把自己燃燒殆盡,只為了給別人的幸福取暖。
下午三點,空氣裡瀰漫著松香和焊錫被高溫熔化時那種刺鼻又令人安心的化學味。店裡的冷氣機發出瀕死的轟鳴聲,正在與這該死的秋老虎做最後的搏鬥。我手裡拿著鑷子,正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顆微米級的電容,試圖救活這張大概比我姪子年紀還大的主機板。
就在那顆電容即將歸位的瞬間,桌上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嗡——嗡——
螢幕亮起,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一樣刺進我的視網膜:「小玉」。
鑷子抖了一下,那顆該死的電容彈飛了出去,消失在滿地雜亂的線材中。我沒去撿,只是盯著手機。心跳不爭氣地加速,那種混合著期待、恐懼和深深疲憊的感覺,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我緩緩拿起手機,拇指懸在接聽鍵上停滯了兩秒。深呼吸。季官山,你是個演員,別搞砸了。
「嗨,小玉,好久不見。」我接通電話,聲音輕快得連我自己都想吐。
電話那頭是一陣短暫的沉默,接著傳來她特有的低沉嗓音,帶著一絲刻意的冷靜,但尾音卻微微發顫:「小山,陳曦回來了。」
那瞬間,我感覺像被人朝肚子狠狠揍了一拳。
陳曦。這個名字就像個幽靈,過去十幾年一直飄在太平洋彼岸,卻死死地壓在我生活的每一寸縫隙裡。
我喉嚨發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回來就回來唄,他是你老公又不是我的,幹嘛?要我過去放鞭炮慶祝嗎?」
「誰要你慶祝。」盧子玉的聲音立刻拔高了一度,那是她防衛機制啟動的訊號,「我是要跟你說……他帶回來一些機器好像壞了,在發脾氣。不過……不過你不用過來,真的。你自己店裡也很忙,不用管我們,我能搞定,大不了就是聽他摔一晚上東西。」
聽聽,這就是盧子玉。
嘴上說著「你不用來」,語氣卻像是快要碎掉了一樣。她總是這樣,明明已經站在懸崖邊了,還要硬撐著說風景不錯。
「摔東西?」我皺起眉頭,「他動手了?」
「沒有!他只是……只是心情不好。」她急促地否認,然後沈默了兩秒,聲音突然變得很小,帶著濃濃的鼻音,「小山,你真的別來。我可以的……大概吧。」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我拿著手機,聽著盲音,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堆滿電子垃圾的櫃檯後。
「大概吧?」去他媽的大概吧!這女人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用這種「欲拒還迎」的爛招數來折磨我的良心。她明知道我聽不得這種話。
我抓起外套,把店門拉下來。「今日公休」的牌子掛得歪歪斜斜,就像我此刻犯賤的心情。
騎車穿過民權大橋時,天空開始飄雨。
2027年的台北,依然擁擠、嘈雜。路邊的電子看板閃爍著各種焦慮的新聞,但我眼裡只有那條通往內湖的路。
到了那棟高級公寓樓下,我熟練地停好車。雨水順著髮梢滴進脖子裡,涼得刺骨。
我沒有按門鈴,直接用備份鑰匙開了門。
屋裡的冷氣開得很強,比外面的雨天還冷。客廳裡沒有孩子的聲音,只有電視機開著靜音。
盧子玉站在玄關,穿著一件寬鬆的居家服,雙手抱在胸前,一臉「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倔強表情。
「我不是叫你別來嗎?」她瞪著我,嘴唇抿得緊緊的,「季官山,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有說我要幫忙嗎?」
我看著她。她的頭髮亂糟糟的,眼眶紅得像兔子,下眼瞼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她那張倔強的嘴巴在逞強,但那雙眼睛——那雙該死的大眼睛,正溼漉漉地望著我。
就像一隻被雨淋濕、無家可歸的小狗,明明在發抖,卻還在對著路人吠叫,但眼神裡寫滿了:「帶我回家,求求你。」
我這輩子就敗在這雙眼睛上。
「是啊,我聽不懂人話,我就是賤。」我沒好氣地脫下濕淋淋的外套,「我是來修電腦的,又不是來修妳的。他在哪?」
盧子玉咬著嘴唇,原本抱在胸前的雙手垂了下來,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她看了看書房的方向,又轉頭看著我,那種眼神——三分委屈、三分依賴,還有四分「幸好你來了」的釋然,瞬間擊潰了我所有的防線。
「在書房。」她小聲嘟囔,聲音軟了下來,「他……他說如果這次專案失敗,他就完了。你……你別罵他,行嗎?至少今天別罵。」
我看著她那副護犢子的蠢樣,心裡一陣酸楚。
「我有病才罵他。」我冷哼一聲,大步走向書房。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咖啡味混雜著焦躁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曦坐在那張昂貴的人體工學椅上,背對著我。他變了,頭髮稀疏了不少,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名牌襯衫,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精英氣息。
桌上擺著一台看起來極其精密的主機,外殼已經被拆開,露出裡面複雜的液冷管路和電路板。
「來了?」陳曦頭也沒回,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我就知道子玉能叫動你。」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在我的死穴上。
「有屁快放。」我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我很忙。」
陳曦終於轉過身。他的臉色蠟黃,眼袋深得像兩道溝壑,但眼神裡沒有半點對妻子或老友的愧疚,只有一種走火入魔般的執著。
「幫我看看這個。」他指著桌上那台機器,語氣理所當然得令人作嘔,「這是微型運算核心的模擬器,我的研究數據都在裡面跑。但是這該死的液冷系統設計有缺陷,一跑高負載就過熱降頻。美國那邊的實驗室把我的權限鎖了,我只能把原型機偷帶回來跑數據。」
我愣了一下,隨即感到一陣荒謬的可笑。
「所以你是要我幫你修散熱?」我指著那台機器,「陳曦,你腦子燒壞了吧?這是核融合實驗室的設備,你找我這個修筆電的?」
「別裝了,季官山。」陳曦站起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大學時候誰不知道你是硬體鬼才?這種非標準化的改裝,只有你能做。正規工程師只會看手冊,但我現在需要的是野路子!我需要它在今晚十二點前穩定超頻運作兩小時,跑完最後一組模擬數據!」
他衝過來,雙手按住我的肩膀。
「這對我很重要,老季。如果這組數據跑不出來,我就會被列入第一波裁員名單。我在那邊熬了十年,十年!我不能就這樣灰溜溜地回來!」
我看著他那張扭曲的臉,突然覺得很悲哀。
「那你老婆呢?」我冷冷地問,「你在乎過她這十年是怎麼過的嗎?」
陳曦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只要我保住這個位置,把專案拿下來,我就能接她過去享福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沒錢談什麼感情?」
「去你媽的享福。」我一把推開他,「她在乎的根本不是錢!」
「我在乎!」陳曦吼了起來,「我不能輸!季官山,算我求你!幫我搞定這個散熱問題。」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門外。
盧子玉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書房門口。她沒有進來,只是扒著門框,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她什麼話也沒說,但我知道她在聽。
當我的目光和她對上時,她立刻把頭撇開,假裝在看牆上的畫。但下一秒,她又偷偷轉過來,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著我,眼底的水光在燈光下閃爍著。她在求我。不是用嘴,是用那種足以融化鋼鐵的眼神。
「幫幫他吧,小山。就這一次。」 我彷彿能聽到她心裡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真是全天下最大的傻瓜。
「拿來。」我吐出這兩個字,感覺嘴裡全是苦味。
陳曦眼睛一亮,立刻把那個沉重的金屬核心模組拆了下來,塞進我懷裡。
「小心點,這東西價值連城。」他叮囑道,「還有,別用常規電壓……」
「閉嘴。」我打斷他,抱著那個冰冷的金屬塊,「明天早上來我店裡拿。現在,給我閉上你的嘴,去陪陪你老婆。」
我轉身走出書房。
經過門口時,盧子玉依然扒著門框。
「我沒求你喔。」她吸了吸鼻子,把臉轉向一邊,聲音細若蚊蠅,「是你自己愛管閒事的。」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真想狠狠捏一下她的臉。
「是是是,我愛管閒事。」我嘆了口氣,無奈地說。
她轉過頭,那雙大眼睛裡的水氣終於凝結成了一滴淚珠,滑落下來。她看著我,眼神裡不再是偽裝的堅強,而是滿滿的感激和抱歉。
「……謝謝。」她用嘴型無聲地說道,然後迅速低下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看著她,心裡一陣刺痛。那句無聲的「謝謝」,比任何情話都讓我難受。
「早點睡。」
我抱著那個該死的模擬器核心衝進雨裡。
雨越下越大了。
我把那塊沈重的金屬固定在機車踏板上,它散發著微微的餘溫,像是一個定時炸彈。陳曦這個王八蛋,還有盧子玉那個笨女人。
發動機車,轟鳴聲響起。
我催動油門,衝進雨幕中。
我不知道的是,這個為了幫情敵保住飯碗、為了那個笨女人的眼淚而接下的爛攤子,即將徹底改變我的人生。
但現在,我只知道,下次如果盧子玉再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一定要……
唉,算了,我一定還是會答應的。
備註: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我得先把這玩意的保護殼鋸開。
還有,心情太差,回店裡的路上,我想我會繞路去一趟河濱公園,吹吹風,冷靜一下。
希望這雨能停,也希望盧子玉那個傻女人今晚能睡個好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