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廟埕起風之夜〉

風從廟埕起,吹過布條與香灰。
有人想說的話,被風先收起。
神像不開口,卻把沉默照亮。
今夜的第一份證詞,叫「安靜」。
第一節|香灰隨風入夜深裡
晚上七點四十六分,桃善廟前那條巷子還亮著,光線貼在牆上,沒有退下去。
機車穿過人群,滑得像一尾尾魚。尾燈一閃一閃,石板路被照得濕亮。廟口香腸攤準備收,鐵網架「喀」地扣上;油煙混著雨後的土腥味。沒有神祕——只是台灣日常在呼吸。
李瀚青站在廟埕邊緣,手裡提著一袋礦泉水,重量沉在手腕上。他沒立刻走進去,只先抬頭看旗。旗本來懶懶垂著——他下午瞥過手機:今晚無風。可旗角忽然抖了一下。動得太輕,輕得不像風。
那一下落在他背上,像點名——卻沒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把水袋放到腳邊,沒多想,跨上石階。
塑膠椅在殿內被拖動,刮過地板,尖聲讓人牙根發酸。號碼牌機「嗶」地吐出紙條,志工小妹清亮地喊:「二十七號請進。下一位,二十八號。」禮貌得幾乎像流程本身。
瀚青換上乩衣前,先去洗手台淨手。水冰得讓指尖發麻。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搓乾,把看不見的髒也一併帶走,直到皮膚發緊。
他習慣把每一步收乾淨。不是迷信,是值班久了,手會自己把缺口補起來。
主委林朝欽在旁邊算香油,點鈔機噠噠噠地吐出節奏,像一部現實的經;每一下都把廟埕拉回今天。
「欸,瀚青。」主委眼皮抬了抬,「今天人比較多喔。」
瀚青看了眼隊伍,淡淡一笑:「上週才叫滿。今晚還算好應付。」
主委哼了一聲,笑意卡在喉間又被他壓回去:「你嘴巴啦。」
他又補一句台語:「毋通鐵齒。」
陳淑芬師姐一邊插香一邊碎念:「你最近臉色真的很難看。你是不是又沒睡?」
瀚青把令旗取出來,對她點點頭:「有睡啦,只是睡得比較……碎。」
師姐白他一眼:「睡得碎是什麼意思?睡就是睡。」
他沒解釋。因為有些事情一旦解釋,就等於把一顆小石子丟進水裡——起初只是波紋,最後整池水都晃起來。
【距離開桌剩15分鐘】
殿內的光開始往神桌那一圈聚攏。供果堆得很滿,蘋果的紅在燭光裡健康得近乎不真實。香灰落在供桌角落,堆成不規則的小丘,邊緣乾得發白。
瀚青走到太子爺神像前,抬手整理披風的邊角,指尖沿著金線輕壓了一下。
披風的金線很舊,卻硬得發亮;那種亮不是新,是被反覆磨出來的。
他指腹一掠,刺痛忽然竄上來——
一條細細的口子,血立刻冒出來。
那滴血沒有滴到地上,而是沿著神桌木面滑了一下,剛好滑進一道舊裂縫裡。裂縫張成細窄的一線嘴,安靜地把血吞掉。
瀚青怔了半秒。
他不怕血;他怕那個「剛好」。這種剛好,通常不屬於人。
耳底那一瞬間響起「咚」的一聲。
很輕,像有人在遠處敲木魚,卻把他童年高燒時聽過的廟鼓一併拉回來——他分不清那聲音是從外頭來的,還是腦袋自己生出來的。
他把手指含進嘴裡,嘗到一點鐵鏽味。吞嚥時喉嚨微微卡了一下,卡得很準,像是某個位置被刻意留住。
他看向燭火。燭火在同一時間偏了一下——不是搖晃,是整排火舌都朝神像那邊偏;彷彿有人把風的方向校正了一次。
師姐也抬頭:「欸?剛剛那陣……風喔?」
主委皺眉,抬手摸了摸鼻子:「怪,香火很旺,可是味道……反而淡?」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把責任先推給年紀,好讓這句話聽起來沒那麼嚴重。
瀚青沒有接話,只把令旗重新擺正,符筆也放回原位;動作很慢,像在把一切按回流程。
他心裡有個冷靜的聲音在做紀錄:
風向不對。香味像被削掉一層,只剩粉末的乾。血進裂縫。耳鳴成木魚點。
但他的臉上仍掛著那種「我在值班」的表情,乾淨、禮貌、沒有多餘反應。
因為這裡是廟。廟有廟的體面。
他不能在香客面前說「我覺得怪」。他只能先把下一位請進來,照常。
號碼牌機又「嗶」了一聲。
志工喊:「二十八號——」
瀚青抬起頭,他把問題折回喉底,像把不該遞交的單據塞回口袋。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