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進「飛魚酒吧」。那是一間靠近港口的小店,入口被海風吹得吱呀作響。外頭掛著霓虹燈牌,只亮著前後兩個字:「飛‧‧吧」。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走進去,只覺得城市的聲音太過刺耳,我像個輸了的拳擊手,只想摘了拳套,找個地方用酒精擦擦傷口,或是喝上一口。
吧台後的老闆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口捲得很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看起來像個退休的水手,也有可能是條失戀的老狗。「喝點什麼?」他問。
「酒精濃度高,療傷效果好一點的。」
他沒回答,只是倒出一杯透明的酒,裡面有片銀色的鱗光在飄動。
「這叫『飛魚酒』,」他說:「喝了會夢到大海。」
我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味道有點鹹、有點甜,像是記憶的餘波。下一秒,整個世界變得輕盈起來。
音樂響起,是爵士樂 Stan Getz 的〈Desafinado〉。那旋律懶洋洋地在空氣裡打轉。店裡除了我,還有一個女人坐在角落。她穿著深藍色的連身裙,手裡拿著一杯還沒動的威士忌。
「你也來找飛魚嗎?」她忽然開口。
「什麼飛魚?」
「那個在夢裡飛過酒吧天花板的傢伙,牠每天晚上都會來,叼走一個人的夢。」
我笑了笑,以為她在開玩笑,但她的眼神很認真。
「如果牠叼走的那個夢剛好是你的,你就再也記不起自己為什麼活著。」
她說完,輕輕轉動杯子裡的冰塊。
那晚我喝了三杯飛魚酒,第三杯喝完的時候,天花板真的微微震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拍翅膀。接著,一條發著銀光的飛魚從空中游過,尾鰭擦過吊燈。牠慢慢降下來,在我面前停住。
「你看得見我?」那聲音像是夜間的潮水。
我愣住了。
「那很好,」牠說:「我正在尋找一個夢。」
「什麼樣的夢?」
「人類的夢會有氣味,像海藻一樣,我只要聞就知道了。」
牠靠近我,鼻端幾乎碰到我的額頭。
「你的夢太舊了,快餿掉了。」牠說:「要不要我幫你換一個?」
我沒回答,其實我也忘了自己最後一次做夢是什麼時候。
女人走過來,手上拿著一條藍色絲巾,輕輕蓋在飛魚身上。
「牠不能待太久,」她說:「時間會讓鱗片碎掉。」
飛魚在絲巾裡微微抖動,發出一陣柔亮的光。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自己的夢是什麼,明晚十二點再來。」女人低聲說:「不過那時候,你得先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
「你將會失去某樣東西。」
第二天,我準時來到酒吧。
老闆一樣在擦玻璃杯,女人卻不在。
「她今天不來嗎?」我問。
老闆搖搖頭:「她?早在三年前就離開這個小鎮了。」
「不可能!我昨晚才見到她。」
他看著我,笑得像是在哄一個醉漢:「那你喝的飛魚酒確實夠多!」
「什麼意思?」
「飛魚酒不但會讓你夢到大海,還會見到一些人 ── 也許包括不存在的人。」
夜深了,我還是坐在那裡。酒吧外的浪濤聲一陣接一陣,像有人在輕輕拍手。
正當我以為什麼都不會再發生時,那熟悉的銀光又在天花板上閃起。
飛魚回來了。
「我想好了,」我說:「我想知道我的夢是什麼。」
牠看著我,像在評估什麼。
「那我得收走你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也許是一段時間,也許是一個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都行。」
飛魚伸出尾鰭,輕輕觸碰我的眉心。那一瞬間,我腦中閃過很多畫面 ──
少年時在河邊放風箏的午後,
第一次離家時的月亮,
某個女人在窗邊笑的樣子。
然後,這一切都被潮水一一捲走。
當我回過神時,飛魚已經不見了。
老闆遞給我一杯水。
「你看起來像剛從海裡撈出來。」
「我……叫什麼名字?」我問。
他愣了下,然後聳聳肩:「你從未說過。」
我摸摸口袋,裡面有一張皺掉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句話:
『把夢留給大海,把名字留給風。』
我不知道自己何時寫的,也不確定這是不是我的筆跡。但看到那句話,我忽然覺得心裡失去了什麼。
之後的幾個月,我仍常去「飛魚酒吧」。有時店裡坐著陌生人,有時只剩我和老闆。飛魚再沒出現過。
某天清晨,我在海邊散步,看見一條閃光的飛魚躍出海面,嘴裡叼著一條女人的藍絲巾,那畫面讓我怔住了。
我想起那個女人說過的話:「飛魚叼走的夢,有一天會變成新的海風。」
海風吹過,帶著一點酒香。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也許我曾經的夢就是這樣 ── 想在這個世界裡留下一陣可以呼吸的海風。
我笑了,對著海輕聲說:「那就這樣吧!」
浪花拍上來,涼得剛剛好。
遠處的海面閃過一條銀光,像一個永不再來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