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春光明媚,生機勃勃。
週末午後,陽光被雲層揉得柔柔的,是個很適合談戀愛、也很適合出門當人類的日子。水族館裡昏昏暗暗,像是所有聲音與光都被厚厚的水層隔絕。空氣中是潮濕的水氣與靜。魚群在玻璃後悠悠地遊著,光影在她臉上晃動。
在最昏暗,只有水母微微發光的角落,他俯下身,偷偷親吻了她。
「光天化日之下,」她推開他「還有小孩。」
「哪裡光天化日了。」他攬住她的腰:「店長這麼膽小?」又再偷了一個吻,直到被瞪了一眼才心滿意足地放手。
水族館很大,人也很多,他牽著她,跟著人群,慢慢的逛了很久。終於走到了盡頭,在禮品店買了個小紀念品之後,兩人來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拿到飲料正要坐下,說巧不巧,黎晏行的妹妹,她有過一面之緣的黎晏舒,拿著一杯冰拿鐵笑嘻嘻走過來:「欸?哥?」
黎晏行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怎麼在這?」
「跟朋友來。倒是你們——約會?」她語氣直接得不像話,還自己找椅子坐下,手撐著下巴,開開心心吃瓜:「妳好啊!店長。」
「妳好,上次謝謝妳。」沈恙也不矯情,朝她笑了笑:「嗯,是約會。」
「唷,不錯嘛。」黎晏舒用手肘撞了撞自家老哥:「妳知道,上次我哥喝爛醉躺沙發上,還一直說自己是不是沒希望了、哭得眼睛都紅了。」
黎晏行:「……」
沈恙:「哦?」
他輕咳一聲,坐姿明顯僵硬了一秒:「沒哭。」
黎晏舒完全沒管他的眼神警告,繼續道:「哭了,還自暴自棄。」
沈恙的嘴角微勾,看著他的眼裡也開始有了笑意。
「閉嘴。」黎晏行語氣無奈地從錢包裡抽出了一張鈔票,塞進她手裡:「滾。」
「好的,馬上滾。」她瞬間起身,朝沈恙俏皮地眨了眨眼:「反正我也得去找朋友了,不當電燈泡!掰!」
只是五分鐘後,他的手機震了一下。點開一看,是家庭群組的最新消息:
一張偷拍照,裡面是他們一起喝著咖啡的照片。雖然只是側拍,但看得見他笑出了酒窩,和她漂亮的側顏。
沈恙湊近他耳邊,戲謔的說:「真的哭了?」
「沒有。」
「真的沒有?」
「只是喝多了。」
「哎呀——」她語氣愉快:「真不誠實。我又不會笑你。」
而黎晏舒發完偷拍照沒兩分鐘,像踩到什麼開關一樣,群組開始熱鬧起來。
黎晏舒:「哥終於追到人家了,可喜可賀。」
媽 :「哎呦,這是女朋友嗎?」
爸:「恭喜。有空回家吃飯。」
媽 :「這是在哪裡?」
黎晏舒:「咖啡店,哥正人模人樣的約會中呢!還趕我走!」
黎晏行盯著手機,看著跳出來的第八條訊息通知,一言不發地關掉了整個群組提醒。長嘆一口氣,像接受命運一般地將手機丟回桌上,偏頭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她。
她正低著頭喝咖啡,一臉事不關己的模樣,嘴角卻藏不住笑意。
他微微挑眉,聲音慢條斯理:「現在全世界都知道妳是我女朋友了。」他眨了眨眼睛,聲音低了些,懶懶地開口:「妳什麼時候要公開我?」
「說的好像我不願意公開你。」
她盯著杯底殘留的巧克力塊,靜了幾秒,才開口說話。語氣輕得像不小心落下的羽毛:「跟懿昕吃個飯?」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基本上就是家人。」那副一貫冷靜的樣子下,有一點點遲疑、一點點倦意,還有一絲彆扭。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很自然地把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那隻手上,輕輕扣住。
「好。」
他還是那副笑得溫溫的樣子,眼底卻安靜得很。不多說,不多問,像給她留了一個安穩的空間,不催不逼。
她沒說出口的是——她跟家人的關係不怎麼好。
成長的過程像被玻璃罩悶著,沒有兄弟姊妹可以分擔目光,只有無限放大的期待和管控。自有記憶以來,房間的門不能關,放學了不能跟朋友出去玩,手機裡不能有異性的電話號碼。不是沒有試圖溝通過,也不是沒有硬性抗爭過,但總是以「我們只有妳一個孩子,妳知道我跟妳爸為了妳犧牲了多少嗎?妳怎麼可以這樣跟媽媽說話?!」結尾。
直到上了高中,她學會了什麼都不說,學會了先斬後奏。想做的事就直接去做,事成之後被罵得再慘又如何?她偷偷穿了耳骨環,偷偷交了男朋友。該晚自習的時候跟朋友去了KTV,該報的大學偷偷改成了台北。被發現的時候,打在臉上的耳光,和那失望至極、讓人窒息的眼神她永遠也不會忘。
「妳就是這樣報答父母恩的?」
那之後,她搬離了那座城市,假期也不回家,偶而接到的電話也只是淡淡的提醒她年紀不小了,該定下來了,誰誰誰介紹了什麼對象。
楊懿昕是她那段窒息人生中的例外。
她們高中同班,本也該沒有交集——她有哥哥姐姐,是家裡最受寵的老么,渾身上下散發著那種天塌了有人頂,只負責健康快樂,有著做什麼都不用偷偷摸摸的自信。這對於當時的她來說,既刺眼,本能的不想靠近,卻又無法不去羨慕。但因為一次分組報告,兩人不打不相識。她也逐漸欣賞起楊懿昕那講義氣,不搞彎彎繞繞,總是直話直說的個性。
兩個人一起到台北,報的是不同的大學。但楊懿昕知道她跟家裡鬧翻沒有金援,二話不說就讓她來跟自己一起住。從大一開始,沈恙瘋狂的打工,只要不是上課,就是打工,然後終於在畢業前夕簽了租約,搬進了自己的小套房。楊懿昕覺得她見外,而她只覺得自己已經佔了朋友太大的便宜。
沈恙輕啜著手裡的熱可可,聽見他說:「其實我跟她已經見過了。」
她手一頓:「什麼時候?」她怎麼沒印象。
「去年妳生日,」他語氣不疾不徐:「喝醉打給我那次。」
「啊…」
他看著她有點尷尬的樣子,笑意從眼角蔓延出來,語氣慢吞吞的補了一刀:「記得嗎?妳那天還很老實的說想我,說喜歡我的酒窩,喜歡我喊你寶——」
她直接用手捂住了他的嘴,眼裡帶著警告:「閉嘴。」
他投降式的舉起了雙手,眼裡閃著無辜。可下一秒,就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手心。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收回手的模樣,低低的笑了。
「隨時都可以,」他在桌子下,腳輕勾住她的腳:「我很期待見見我小姨子。」
————
幾週後,梅雨季節剛開始。綿綿的細雨溫柔的覆蓋了整個城市,幾乎聽不見的雨聲彷彿能撫平所有焦躁的情緒——當然,對於喜歡下雨天的人來說。
沈恙一點也不喜歡下雨天,尤其是這種要下不下的雨。好像不需要撐傘,但不撐的話,濕意又會一層層的滲入衣服裡,又冷,又黏——像是揮之不去的,不堪的回憶。
把傘放入傘桶裡,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整自己的心情。
餐酒館不大,牆上掛著昏黃的工業風燈,整間店瀰漫著蒜香與烘焙香,混著微醺的氣味。她有點緊張,但說不上來為什麼。她不是沒帶過男朋友跟楊懿昕吃過飯,但這次跟以前不太一樣。
服務生帶著她到角落的靠窗沙發區,氣氛剛好,不吵不鬧,窗邊還擺了幾盆乾燥花和一盞桌燈,昏昏的燈光讓人忍不住放鬆肩膀。黎晏行已經到了,在和她對到眼的那一刻,漾起了一抹笑,然後順手接過了她的包包。
原本心情還有點毛躁,瞬間就被撫平了。
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在她手指觸上他鬢角,他閉上了眼,還歪頭在她掌心蹭了蹭,像隻終於得到主人注意力的大狗。
「喂,你們叫我來是要虐我的嗎?」
無奈,又帶著點火氣的聲音從兩人身後落下。楊懿昕雙手抱胸,站在不小心笑出來的服務生旁邊瞪著他們。沈恙收回了手,臉上一副坦蕩蕩:「這就受不了了?妳漫畫看的比這重口多了。」
「2D是2D,」她沒好氣地滑進了座位,「現充對我來說還是太衝擊了,我只是個孩子,還請收斂點,謝謝。」
「妳好,又見面了。」黎晏行坐直了身,開口時一秒回到平時上班那副社會精英范,跟剛剛沒骨頭般,蹭著女友掌心沒出息的樣子判若兩人。
而大公司裡經歷過大風大浪的社畜也客氣的點了點頭:「上次抱歉了,都是我家孩子的不好。」說罷還斜眼看了沈恙一眼。
「好啦,說吧!今天叫我來是為了什麼?純虐我,還是想打聽她的情史?」
「都。」他不疾不徐地開口:「也想知道妳覺得妳朋友的眼光怎麼樣。」
「欸?怎麼變成我來回答問題?」楊懿昕挑眉:「不對吧,我先問,你喜歡她什麼?」
「喂。」沈恙語氣裡帶著威脅。
「閉嘴,我在問問題。」
他輕笑,眼神落在了沈恙臉上:「她看起來冷漠又獨立,」他語氣一如往常的溫和,卻帶著一絲細膩的迷戀:「但其實很努力,很會逼迫自己,也有很笨拙的時候。是那種就算今天跌到谷底,明天一早還是會爬起來面對的人。我佩服,也喜歡這樣的她。」
「不過,當然不只這樣。」
「只是其他的...比較私人,就不分享了。」說完後,還輕輕笑了一聲。
楊懿昕用手肘撞了撞隔壁的好友,臉上帶著點被狗糧砸到的嫌棄:「很可以啊!」
————
飯吃到一半,黎晏行不著痕跡地擦了擦嘴角,語氣隨意:「妳們從高中就認識吧?那……妳應該見過我們店長以前的所有對象吧?」放下了叉子。
「喂。」她瞇起眼,眼神掃過楊懿昕。
後者頓了一秒,抿了口酒,一臉無辜地說:「嗯,我不敢說。」
「世界上沒有不能說的事,只有不夠大的籌碼。」他往後靠在椅背上,一副勢在必得的模樣:「聽說....我朋友是你的菜。」
沈恙差點把酒噴出來。
「等等。」楊懿昕放下了酒杯,眼裡有著按耐不住的光:「你說的是單眼皮清爽男嗎?」
「謝雲琛,行銷部總監,今年32,單身。」他慢悠悠的說:「沒有不良嗜好,除了話多了點。愛吃甜食,放假喜歡去看展,聽團。」他定定的看著她:「閣下意下如何?」
「不愧是公司高層啊!」後者轉頭看向沈恙:「抱歉了我的朋友,我要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這位客倌。」楊懿昕雙手交握,語氣像準備開堂審案一樣:「我可以透露一點點。她最久那一任,是初戀。高中時期。」
「不但是帥學長,還是籃球校隊隊長,妥妥校園風雲人物。」完全無視沈恙冰冷的視線:「比賽贏了會第一時間指向觀眾席的她的那種。」
「只是後來上大學,遠距離太忙就分手了,」她語氣輕鬆,「沒吵架,也沒人劈腿,和平分手。」楊懿昕語氣跟報天氣一樣穩,卻突然轉頭看向沈恙:「妳後來不是有遇到他?」
「好幾年前的事了。」她輕描淡寫的說,聳了聳肩:「他牽著他女兒,就打了個招呼。」
「對對對,」楊懿昕倒豆子般的繼續細數:「大學以後遇到的全是渣男,導致她性格扭曲、愛情絕緣體,最後整個人走上反社會之路。」
「誇張死了。」沈恙白了她一眼,看向他:「別聽她胡說。真沒幾個。」
「確實不多,但我也沒有胡說,」楊懿昕反駁:「妳前男友就是個爛人。」
她恨得牙癢癢的:「那傢伙一開始多會追,說什麼一見鍾情,非她不可。多溫柔、每天噓寒問暖,早午晚問候,溫馨接送,什麼錢都不讓她出。」
「……這聽起來不像壞事。」他語氣平靜,但那隻沒人注意到的,握著水杯的手卻微微緊了緊。
「對,問題就在於,一開始而已。」楊懿昕冷笑,「後來就開始了,先是要AA,後來發現她會不好意思跟他要他那一半,就乾脆開始裝死,什麼都讓她付。說她不夠嬌小可愛,不夠溫柔、不夠體貼、不會撒嬌、太獨立、太強勢。」
沈恙放下了水杯,站了起來:「我去洗手間。」語氣平淡,走得乾脆,背影利落又帶刺。
等她一消失在視線內,楊懿昕就悄聲補充:「還會拿他以前的女朋友來說,說人家多會給他面子,問她為什麼就不能那樣。」
他沒接話,臉上的笑容卻徹底消失了。
「她那段時間變的不像她,問她也都不說。之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才突然醒悟,提了分手——那已經是三四年前的事了。之後就像你一開始認識她的時候那樣,生人勿近。」
「所以她生日那天主動找你,我其實很驚訝。」
他輕聲應了句:「我也很驚訝。」
「她很會裝沒事,因為她不習慣去依靠別人。所以,請你好好對她。」她一改輕鬆的語氣,無比嚴肅的看著他,停頓了一下:
「敢讓她哭你就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