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次看見她,是在那座被稱為「月影花園」的宅邸裡。
那是一個漆黑如墨的冬夜,雲層厚重,月色卻偏偏透過罅隙灑下來,像是一枚精心雕琢的銀幣,孤傲地懸在庭園上空。月光將雨後的黑石小徑照得發亮,連遠處枯槁的玫瑰枝影都清晰得像一幅古舊的銅版畫。
我受朋友之邀,前來探訪這位傳聞中的宅邸女主人 —— 顏玉雪。她是個幾乎從不踏出宅門的女人,外界對她的印象只停留在一張泛黃的舊報紙照片上 ——一位穿著名貴旗袍的年輕女子,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封存了秘密的井。推開雕花的木門時,屋內燈火極暗,只有壁爐裡的火焰在跳動。顏玉雪坐在一張長椅上,面前的桌上攤開一本舊相冊,指尖輕輕撫過照片的邊角。她聽到腳步聲,抬眼望向我,那一瞬間,我彷彿被那雙眼睛牽住了 —— 它們並不明亮,卻帶著濃烈的陰翳感,像是月影下的深淵。
我們交談並不多,她的聲音很輕,卻有一種奇特的韻律,仿佛每一個音節都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問了我的近況,問我是否喜歡雨夜,又問我能否分辨花園裡的月季與玫瑰的不同。我答不上來,她便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絲嘲諷,也有一絲溫柔。
那之後,我不知為何頻頻造訪月影花園。顏玉雪似乎從不拒絕,但她的待客方式總有一種微妙的距離 —— 她會為我泡茶,卻不與我同飲;會陪我走在花園裡,卻不曾越過那片覆滿白露的月季叢。
一次,她忽然問我:「你相信花會記住人的影子嗎?」
我以為這是隨口的奇想,便答:「或許吧!影子會落在花瓣上,直到風把它吹散。」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指尖夾著的一枚枯黃花瓣。那花瓣在月光下顫抖,像是一隻脆弱的蝶翅。
冬去春來,花園裡的月季開了第一朵花。那天,她穿了一身白色洋裝,與以往的深色旗袍全然不同。她在花叢中站定,微笑著讓我為她拍照。相機快門落下的瞬間,我竟生出一種荒謬的預感 —— 這將會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
果然,不久之後,顏玉雪便不再出現。我登門拜訪,僕人只說她染了風寒,不宜見客。我在門外等過數次,卻始終不得其面。
直到初夏的一個午後,我收到一封信。字跡娟秀,卻透出隱隱的顫抖——
「請原諒我未能親自告別。月影花園的花,記住了太多影子,也埋葬了太多聲音。我將離開,去一個沒有月光的地方,那裡或許能讓我忘記。」
信的末尾,夾著一枚壓乾的花瓣,正是那天她拍照時手中握著的那枚。
我再去月影花園時,宅邸的門窗緊閉,花園荒蕪得令人心悸。唯有那片月季叢仍在風中搖曳,似乎在低語著我聽不懂的話。
多年後,每當月色如水的夜晚,我總會想起她站在雨夜裡的身影 —— 那雙眼睛、那聲音,以及那句未解的問題:花,真的會記住人的影子嗎?
我至今沒有答案,只知道,在我心裡,那片花園和她的影子,從未曾枯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