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餘震與冷卻液注入
週日近午,遮光窗簾的縫隙漏進一絲毒辣的白光。
那是北城五月初暴雨過後特有的光線——空氣中的懸浮微粒被昨夜的雨水徹底洗刷乾淨,導致陽光失去了大氣層的散射,像是一束高功率的雷射,在地板上劃開一道銳利得近乎過曝的界線。
我睜開眼時,第一個感覺不是光,而是「散架」。每一處關節都像是在深夜被強行拆解後,又被粗糙、不講究地拼湊回去。稍微一動,頸椎與腰椎就傳來一陣乾澀的摩擦感,彷彿關節囊裡的潤滑液已經在那場長達數小時的劇烈共振中被徹底燒乾。
最鮮明的痛感來自大腿內側。那塊被沈慕辰狠狠咬穿的皮肉,正隨著心跳的搏動規律地抽痛。絲滑的 100 支長絨棉被褥此刻變成了一種刑具,每一次極其輕微的摩擦,都會在那道還未結痂的傷口上激起一陣帶電的、令人煩躁的癢意。
「慕辰……」
出口的聲音讓我自己都感到陌生。那根本不是人聲,而是一塊被粗目砂紙反覆打磨過的朽木,每震動一次聲帶,喉嚨就像是被吞下去的碎玻璃刮過。口腔裡還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那是昨晚咬破嘴唇留下的血腥氣,或者是那枚不鏽鋼口枷留下的金屬餘味。
嚼肌依然處於一種酸麻的僵硬狀態,連吞嚥唾液這個簡單的動作,都帶著一種生鏽機械強行運轉的阻滯感。
門無聲地滑開。氣流發生了變化。
沈慕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質地極佳的淺灰色羊絨衫,袖口規律地捲起兩摺,露出勁瘦的手腕。他逆著那束過曝的白光,頭髮鬆軟地垂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被精心修剪過的、乾淨且無害的氣息。如果忽略他領口下方那幾道被我在瀕死掙扎時抓出的抓痕,他看起來就像是這間精密公寓裡最完美、最塵埃不染的一個配件。
他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黑胡桃木托盤。
他沒有問「妳好嗎」,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他只是坐到床邊,伸出指腹壓了壓我的額頭。他的指尖很冷,帶著一種如同手術刀般的穩定,像是在檢測一台過載儀器的餘溫。
「體溫 37.2 度,還有點低燒。」
他舀起一勺晶瑩剔透的冰糖雪梨,送到我嘴邊。語氣平淡、精準,像是在為一台過熱的發動機注入冷卻液。
「張嘴。這能緩解黏膜充血。」
我本能地想要抗拒,但下顎骨在聽到命令的瞬間就產生了條件反射般的鬆動。溫熱的甜湯滑過受傷的黏膜,那種如鯁在喉的刺痛感被短暫地麻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過分溫柔的甜膩。
我看著他。看著他專注於「餵食」的眼神——那裡面沒有世俗的愛憐,只有一種工程師看著修復進度的嚴謹。但就在這一刻,我心裡湧上的不是被物化的憤怒,而是一股近乎絕望的、病態的依賴。
「那是你的錯……」我試圖指控,但發出的音節卻支離破碎,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受傷幼獸的嗚咽。
沈慕辰挑眉,指腹緩慢地抹過我紅腫不堪的唇瓣,動作輕得像是在擦拭鏡頭上的指紋,卻帶起一陣讓我脊椎發麻的生理反應。
「是我的錯。所以我現在正在修復妳,星星。」他淡淡地說道,眼神裡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損壞、修復、再損壞。這是零件的宿命。」
Part 2:成癮者的殘缺
吃完那碗甜得發苦的雪梨,我變成了一個徹底喪失自理能力的廢人。
我沒辦法停止對他的依賴。那不是「像小狗」,而是一種神經性的「截斷症狀」。
當昨晚那種高強度的痛覺控制、那種將靈魂逼出體外的窒息感被抽離後,我的神經末梢像是陷入了極度的飢渴。暴雨過後的公寓太安靜、太空曠了。我必須拽著他居家服的下擺,感受那層羊絨的觸感,或者將臉貼在他的背上,聽他那規律得令人恐懼的心跳,才能確定自己還活著。
他走到哪,我拖行到哪。地板的微水泥觸感冰冷,卻不及我心底那種「如果不貼著他就會碎掉」的恐懼來得真實。
下午,他抱著我去二樓主臥換藥。
推開門的瞬間,我產生了一種強烈的解離感。
房間太乾淨了。
昨晚那場帶著體液腥味、汗水、以及我不堪入耳的慘叫的暴行,已經被徹底抹除。地板亮得能映出我的狼狽,空氣中瀰漫著雪松與酒精混合後的、那種近乎無機質的潔淨。玻璃棒被收進了天鵝絨盒子,口枷消失了。
唯一還在原地的,是那張黑色的波浪椅。
它靜靜地停在聚光燈正下方,皮革表面閃著冷幽的光,彷彿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場集體幻覺。我看著沈慕辰將我放在床上,然後轉身走向那張椅子。
他手裡拿著一塊細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椅面的摺痕。
我知道他在擦什麼。他在擦拭昨晚從我體內溢出的、那些混雜了紅白液體的污痕。他的動作極其細緻,指尖沿著皮革的紋路游走,細緻到像是在擦拭一具剛被動過手術的屍體。
那一刻,我看著那張椅子,再低頭看著自己大腿上那個塗滿了油亮藥膏的齒痕。
我們是一樣的。
我們都是這間公寓裡的零件。他弄髒我們,讓我們崩潰、哀鳴、發出最極致的雜訊;然後他再用溫水、用藥膏、用絨布,將我們一點一滴地擦拭乾淨,放回原位,等待下一次的啟動。
沈慕辰擦拭完畢,將絨布扔進垃圾桶。他走回床邊,拉開了那個義大利進口的懸浮式床頭櫃抽屜。
滑軌無聲運作。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我看見了那本躺在黑色絲絨襯墊裡的 Moleskine 筆記本,以及那支沈甸甸的萬寶龍鋼筆。
它們就那樣毫無防備地躺在那裡。抽屜沒有鎖,就像這間公寓的大門從未對我反鎖一樣。
我見過沈慕辰拿著它的樣子——在那場將我揉碎的暴行結束後,在凌晨三點的雷雨停歇後,他會坐在燈下,用那支鋼筆在上面規律地書寫。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絕對安靜的深夜裡,聽起來像是在切割某種堅硬的骨骼。
「在看什麼?」
沈慕辰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羊絨衫特有的溫暖氣息。他並沒有拿出筆記本,只是從抽屜深處取出了一管新的藥膏。
「沒……」我猛地收回視線,心臟劇烈跳動。
我不敢看。
儘管它離我只有一條手臂的距離,但我心底深處有一種生理性的恐懼。我怕在那封閉的皮革封面下,紀錄的不是「宋星冉」,而是一個編號,一組關於張力、濕度與頻率的數據。
我怕我昨晚的每一聲尖叫、每一滴因為缺氧而逼出的淚水,都被他用那種冷靜得近乎殘酷的字跡,轉換成了某種我不懂的實驗符號。
甚至……我怕看見裡面夾著不屬於人類情感的東西。
「過來。」
沈慕辰似乎沒有察覺我的異樣(或者他察覺了,只是不在乎)。他將我拉進懷裡,指腹沾了涼涼的藥膏,覆蓋上我大腿根部那個深紫色的咬痕。
「嗚……」
藥膏的涼意與傷口的刺痛混合在一起,激起一陣細密的顫慄。我將臉埋進他那股帶著肥皂清香的領口裡,像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只要我不去翻那本筆記,只要我還能聽見他 60BPM 的心跳聲,我就可以假裝自己依然是這個王國裡唯一的寵兒,而不是這間實驗室裡的一個耗材。
Part 3:包裝——純白的偽裝
週一清晨。
五月的陽光已經帶上了初夏的躁動,透過窗簾毫不客氣地刺入室內。
生物鐘在七點準時割裂了殘存的夢境。宋星冉睜開眼,第一個反應是「痛覺的復位」。經過一整天的休息,大腿根部那塊被齒痕標定的皮肉並沒有癒合,反而在結痂的過程中變得更加敏感,隨著規律的心跳,陣陣跳動著帶血的頻率。
「不想起床……」她試圖將自己縮回那層充滿陽光與柔軟劑香氣的繭裡,聲帶卻因為昨晚的過載而發出乾澀、如同砂紙磨過木材的破裂聲。
「起來。」
沈慕辰的聲音從上方垂落,冷靜、自持,不帶一絲溫度的餘震。
他已經穿戴整齊。那套深海藍的訂製西裝剪裁得如同刀鋒,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平靜得像是一場冰冷的演算法。他伸出手,無情地撤掉了她的被子。
「今天是妳晉升首席的第一天。別讓雜訊干擾了妳的出場。」
沈慕辰沒有讓她動手。他像是在保養一件貴重且易碎的瓷器,從更衣室挑選出一套剪裁俐落的白色職業褲裝。
這套西裝的布料是高支數的精紡羊毛,極其紮實,呈現出一種近乎拒絕觸碰的硬挺質感。
白色。
沈慕辰對這種「純潔」的偏執,在此刻顯得極其殘酷。這不是衣服,這是無菌包裝。是用來包裹她這具已經被玩壞、充滿了污漬與傷痕的肉體的「禮品紙」。
「抬手。」
宋星冉木然地抬起雙臂,任由他將冰冷的絲質襯衫套在自己身上。沈慕辰繫扣子的動作慢條斯理,手指尖的冷意偶爾擦過她的鎖骨,引起一陣陣生理性的顫慄。領口處,前晚皮帶勒出的紅痕在白領下若隱若現,像是一圈隱形的項圈。
沈慕辰的手指停在第二顆釦子上,視線在那道痕跡上停留了許久。
「別扣。」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種觀測者的偏執,「這道痕跡標記了妳的頻率。露出來,這會讓妳在人群中顯得更……專注。」
接著,他單膝跪地。
這個在商場上翻雲覆雨的男人,此時正握住她的腳踝,幫她穿上那條白色的西裝褲。褲料貼上肌膚的瞬間,宋星冉倒抽了一口涼氣。
西裝褲內側粗糙的縫線,在提拉的過程中,精準地摩擦過大腿內側那個深紫色的齒痕。
「嘶……」那種鑽心的痛楚讓她的腳趾不自覺地蜷縮,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他面前。
沈慕辰的手掌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膝蓋,隔著白色的布料,精確地按壓在那塊傷處。不輕不重,卻足以讓她的神經再度過載。
「痛?」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冷得發亮。
「那是座標。」他站起身,替她整理好腰際的線條,「藏好它。只要妳穿著這身衣服,只要這塊傷口還在痛,就沒人會知道,妳在我的領地裡,曾經發出過什麼樣的聲音。」
Part 4:雙面——城市的底噪
報社大廳。
宋星冉每走一步,都是一場關於忍耐的修行。
高跟鞋落地引發的震動,沿著小腿骨一路向上传導,最終匯聚在大腿根部那塊敏感的傷口上。白色西裝褲的內縫線如同鋒利的鋸齒,隨著步伐的邁動,反覆收割著那圈紅腫的皮肉。每一次摩擦,都像是一次微型的電擊,提醒著她那晚的屈辱與快感。
那種痛感,成了她此刻最清醒的「精神止痛劑」。
同事們的恭維與掌聲,在她的感官裡被過濾成了一種虛假的背景音。她微笑著回應,接受著「宋首席」這個頭銜,但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產生一種劇烈的位移——站在人群中央的這個白衣精英,與昨晚那個被橫桿撐開、流著口水求饒的物件,在她的體內進行著無聲的絞殺。
這種「雙面人生」的割裂感,讓她產生了一種病態的興奮。她穿著最純潔的白色,內裡卻潰爛得一塌糊塗。
「宋首席,這是總編交代的案子。」
陳若嵐的辦公室內,菸草味濃郁得近乎辛辣。這位總編將一份厚重的牛皮紙袋推到她面前。
「宏達建設的『靜謐園』。」陳若嵐吐出一口煙圈,眼神銳利得像是要切開她的白西裝,「主打零噪音的富豪聖地。宣傳做得很高雅,什麼『城市的最後一塊淨土』。」
她冷笑一聲,指尖點了點桌上的照片:「但它的地基,是踩在老百姓的骨頭和震耳欲聾的深夜轟鳴上蓋起來的。這群資本家,一邊賣著安靜,一邊製造最大的噪音。」
宋星冉翻看著那些照片:巨大的挖掘機在深夜的爛尾樓前揮舞著鐵臂,像是一頭正在進食的怪獸。斷裂的鋼筋、老人無助的眼神、還有那標註著九十分貝的低頻噪音曲線。
噪音。
這兩個字刺痛了宋星冉的神經。
她想到了沈慕辰。那個為了躲避一度貝的雜訊,不惜將整間公寓打造成無響室的男人。如果這個世界充滿了這種惡意的、為了利益而被製造出來的噪音,那沈慕辰的避風港將永遠無法真正安靜。
「負責人王強是個瘋狗,聽說背景很硬。」陳若嵐看著她,「妳可以當個漂亮的花瓶首席,也可以接下這塊燙手山芋。去揭開這座城市的爛瘡。」
宋星冉感覺到大腿根部的齒痕再次隱隱作痛。
那種痛楚不再是折磨,而是一種燃料。它給了她一種毀滅性的勇氣。她不再是一個只能依賴沈慕辰的容器,她要成為一把能斬斷噪音的刀。
「我接。」宋星冉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狠戾,「這座城市需要安靜,我也一樣。」
走出辦公室時,窗外遠處工地傳來一陣尖銳的鑽地頻率。
那頻率帶著鋸齒般的邊緣,生硬地撕開了雙層玻璃的隔絕,直接在宋星冉的耳膜上進行凌遲。這不是普通的聲響,這是在向她宣告:那場關於「聲音與生存」的戰爭,已經正式開始。
她握緊了手中的文件,感覺自己大腿上的那個印記,正在與遠處的轟鳴聲產生一種奇異的、帶血的共振。
她是沈慕辰製造的贗品,但這把刀,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