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神性到人性的失落
超人(Superman)這個符號,誕生於經濟大蕭條的漫漫長夜。那是一個極度渴望光明的時代,人們需要一位絕對正義、誠實、奉公守法的「神」來撫慰受創的心靈。因此,初代的超人是非黑即白的,他是絕對的善,是混亂世道中的定海神針。
然而,隨著時代巨輪的轉動,這種「完人」形象逐漸與現代社會脫節。在當今這個充滿灰色地帶的世界裡,觀眾早已不再買單「一人救世」的廉價劇本。我們深知沒有天生的反派,也沒有天生的聖母;我們渴望看到角色的掙扎、過往的創傷,以及性格形成的脈絡。當觀眾的審美已進化至探討人性幽微之處時,華納對超人的理解似乎仍停留在上個世紀。一、 岡恩版超人的「降維打擊」:一場獻給青少年的青春期躁動
在新版重啟的《超人》中,我們驚訝地發現,這位鋼鐵英雄被塑造成了一個「長不大的小屁孩」。面對露薏絲·蓮恩(Lois Lane)對於正義本質的尖銳詰問,這位超人給出的回應竟是惱羞成怒的低吼:「那是不對的!是我拯救了人民!我阻止了戰爭,這是事實!」超人只想用這些「事實」強行證明自己是對的,但他解決問題的方式,最終仍回歸到那種「超人般不可反抗的暴力」,甚至對此沾沾自喜。
這不禁讓人疑惑:為什麼DC要設計這樣一個形象?
答案或許很現實:這是一場精準的商業算計。導演詹姆斯·岡恩(James Gunn)的藍圖很明確,他瞄準的是當下的青少年族群(Gen Z/Alpha)。對於十幾歲的孩子來說,善惡觀尚未複雜化,這種直觀、甚至帶點中二氣息的超人,更容易成為他們的偶像。華納在賭,賭這些孩子十年後會成為支撐DC宇宙的鐵粉。
這也解釋了為何電影中的角色如此扁平。正義的超人與大反派雷克斯·路瑟(Lex Luthor),就像兩個擁有毀滅性力量的孩童,一個炫耀肌肉,一個炫耀智商,但他們爭執的核心層次,荒謬得就像在搶一顆棒棒糖。
為了平衡這種幼稚感,編劇安排了露薏絲·蓮恩作為全片唯一的「智商擔當」。她是觀眾在銀幕內的代理人,替我們發出了最尖銳的靈魂拷問:這種以暴制暴的手段,與獨裁軍閥究竟有何不同? 就算強行停止了戰爭,那些「被拯救」的人民,在權力真空後是否真的迎來了和平?
更諷刺的是,當超人被政府帶走時,那些自詡正義的超級英雄卻選擇無所事事。露薏絲那句「你們不是朋友嗎?」直接撕開了他們虛偽的面具——為什麼所謂的正義英雄必須聽命於政府?如果政府本身不再正義,那這些唯命是從的英雄又算什麼?
電影並非沒有觸及這些議題,只是它選擇用最淺顯的方式帶過,這顯然是一部為了爽快特效而犧牲深度的妥協之作——一部徹頭徹尾的「試水溫」電影(且票房著實不錯)。
二、 舊時代的迴響:我們曾擁有過的立體反派與人性掙扎
回望過去,我們並非沒有過更好的嘗試。
布萊恩·辛格的《超人再起》(Superman Returns)雖然在票房上未達預期,但凱文·史貝西(Kevin Spacey)飾演的雷克斯·路瑟,展現了真正的老謀深算與不擇手段,其壓迫感遠勝《蝙蝠俠對超人》中傑西·艾森柏格那種流於表面的「瘋癲」。該版超人與露薏絲的關係也更具人性溫度。可惜的是,劇本最終仍落入「為了拯救世界而自我犧牲」的俗套。
相較之下,查克·史奈德的《超人:鋼鐵英雄》(Man of Steel)在戲劇張力上更勝一籌。最後與薩德將軍的決戰,之所以動人,是因為超人的動機不再是空泛的「為世界犧牲」,而是基於具體的恐懼——家人的安危、愛人的生命、城市的存亡。這種由內向外擴散的守護,才堆疊出英雄的血肉。然而,這部片同樣有其硬傷:強納森·肯特(Pa Kent)為了保住兒子秘密而選擇死亡的情節,邏輯上太過牽強,淪為為了推動劇情而殺角色的「劇情殺」。
三、 華納的困局:迷信IP的代價
綜觀超人IP的頻繁重啟與華納高層的決策,一種強烈的既視感油然而生——這與當年瀕臨破產的米高梅(MGM)何其相似。
當年的米高梅只要經營陷入困境,就端出007龐德這張王牌,以為007永遠有賺不完的票房紅利,卻忽略了觀眾對公式化的疲勞。如今的華納也是如此,迷信「超人」這個IP本身就具備救世主般的魔力,以為只要標誌一出,票房就能起死回生。
一旦全球票房未達預期,高層的反應不是檢討劇本核心,而是急著進行下一次「重啟」。他們始終沒有真正挖掘出這些角色被大眾喜愛的靈魂與本質,只求速成變現。
殊不知,「靠一人拯救世界」這種老掉牙的想法,早就被時代所拋棄。同理,「超人」也無法拯救現在的華納。想要打破這個票房魔咒,除非「華納」願意先對自己的經營思維與決策高層,進行一場徹頭徹尾的「重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