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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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草

水中草

「其實,我焦慮的是沒有方向。」

近一小時的討論到最後、臨結束前,我問了督生有沒有別的要說的或問的,他補了這麼一句,聽得我趕緊坐直身體;是我在討論過程聽漏了什麼嗎?

「我真正在意的是,怎麼我們談了那麼久都平平順順的,卻是在學期末的時候,出現了這些事情,而且這些事情讓她心情很沮喪看起來很難過,這樣的她是我從來沒看過的…」

督生討論的是一位中學生,因為捲入疑似霸凌事件而被轉介前來接受諮商,晤談初期還能提到過往和同儕的經驗,中後期更多是談論當時的日常生活,歷程之平順和諧、關係之平和順暢,令督生興起結案的念頭,彷彿這位中學生當初被轉介前來的困擾已經消失殆盡,前途一片平坦。

「不是噢,不是這樣的。」

我當然不可能這樣子回應督生;這顯得有點兒輕蔑、無視他的苦惱、否定他的困難、甚至否定他的想法。

督生又再多說了些他的焦慮,以極為投入的方式,表情手勢也都加入了這場討論,和先前談論當事人的委屈很不一樣,連他的坐姿也有所調整改變。換句話說,督生是全心全意、以他整個人在訴說他的焦慮,這焦慮與他的身體緊密連結,不再只是嘴巴說說而已。

在那個短暫超出討論時段的片刻,我深深感受到督生的在場(presence),而不是訴說著遙遠無關、偽裝成投入的彼時彼地(there and then)的它者。


坎伯常說的一句話:「活於神話中。」如何活於神話中?他有一次提起《奧義書》中一段小故事:
徒弟向師父問「道」。師父說:「把這把鹽放到水中,然後明天再來。」徒弟照辦了。第二天,師父吩咐徒弟說:「把昨天放到水中的鹽拿來。」徒弟向水中看去,再也看不到鹽,它已溶解於水中。
師父又說:「從這邊嚐水,它的味道如何?」
「有鹽味。」徒弟說。
「再從那邊嚐嚐,味道如何?」
「還是鹽味。」
師父說:「再到水中去找一次鹽,然後來見我。」
徒弟照辦,然後對師父說:「我看不到鹽,我只看到水。」
師父說:「同樣地,你看不到道,但事實上它已在其中。」《英雄的旅程》

那次我在公園裡就著天光,讀著坎伯的《英雄的旅程》,享受這位老阿伯叨叨絮絮的嘴砲:有提到政治不正確的性別議題,有很人性的聊著他某些很像瑪麗蓮夢露的可愛女學生,有講到他與榮格夫婦的私交或是佛洛伊德與榮格,也聊了很多的文學,其中談到禪的這段,我用手機拍照轉換成文字,存在筆記裡。

生活中的許多面向,其實是完整一致而難以切割的,能切割轉換的往往是可以戴在臉上的面具、背負在身上的角色,唯獨那個戴面具的「人」、背角色的「人」,是獨一無二、one of a kind、切無可切、分無可分的「你」、「我」。

那個無可切割的,正是水裡的鹽,屬於自己的本來面目*,這不會因為角色、職業而有所轉變;在童年時期,「人」和角色還沒有那麼分化的時候,也是最自由自在的時候,那也是本來面目自然呈現的時期。

只不過,隨著我們的成長與社會化,我們要面對的人與情境越來越多,我們的角色也越來越多、面具也越戴越多,到最後,很有可能把自己給忘了。


「恭喜你,不再是個實習心理師,而是活生生與自己焦慮沮喪相遇的人了。」

我沒有這麼說,而是:

「你這麼說,就已經和你的當事人一樣,更為真實了。」

*本來面目https://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232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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