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戀期從初夏,到酷暑,然後進入了初秋。
店裡的生意越來越忙,所以沈恙決定延長營業時間。原本六點關門的Enchanté,現在營業到晚上八點。這個季度,PAWS決定跟全新的廠商合作,派黎晏行親自出差去各地見面洽談。兩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卻也硬擠出時間要擁抱對方。
她會在關完店,數完貨之後,披星戴月的來到他的公寓。簡單梳洗後,窩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聽著他的心跳進入夢鄉。隔天,清晨的鬧鐘響起時,親親他的臉,摸摸他蓬鬆的頭髮,幫他拉好被子,再輕手輕腳的離開。她不知道的是,他從她一開門就醒了。為了不吵醒他沒開燈,卻踢到腳的悶哼、浴室的水聲、窸窸窣窣的被單摩擦聲,他都聽得清楚,但卻在她爬上床時刻意輕柔了呼吸,只是任她在自己懷裡找到舒服的姿勢,呼吸變得綿長後,才悄悄地抱緊她。
若是他開著燈迎接她,兩人一定會一發不可收拾的荒唐一整晚——像之前很多次一樣。他不是不想,而是知道她已經很累,幾個小時後就又要起床去開店,卻還是來到他的身邊。他貪婪的聞著她身上的味道,感受著她在自己頸窩的鼻息。身體早已起了反應,卻還是閉上了眼睛,努力深呼吸。
但偶爾在凌晨四點,窗外一片漆黑,只聽得見微微的蟬鳴的時候,她會親吻他的脖子,手會不安份的滑進他的衣服裡,一塊一塊的往上數著他的腹肌,然後一把抓住他的胸,調皮的捏著胸前的突起。帶著熱氣的吻會一路往上,帶著啃咬,在鎖骨處流連忘返,最後才慢慢貼上他的唇。
然後她會在他耳邊低語:「黎總監,有空嗎?」
「有空的話....能跟我開個會嗎?」
他腦袋還沒醒,但下半身卻不爭氣,又老實的已經準備好要上工。微睜開眼,試圖在黑暗中找到她的視線,但下一秒,他就被握住,不由自主的發出了一聲輕喘。
「...等等。」他摸索著找床頭燈的開關:「我想看著妳。」
「看什麼看,又沒化妝。」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房間的小角落。他半睡半醒的桃花眼準確的對上了她,然後下一秒就反身把她壓在了床上。沒有刻意拉長的眼線,沒有加深的眉,沒有維持氣色的腮紅,她還是美到讓他硬的發疼。
「化妝漂亮,不化妝也漂亮。」他舔了舔她眼角的那顆痣「說很多次了,沈恙。」
「不只是因為妳漂亮所以喜歡妳。」
「但妳也是真的漂亮。」
「所以妳再說這種我不愛聽的話....」
「就操哭妳。」
————
她一早進店,備料、回單、接電話、烤箱壞了還要處理。
她常常想傳簡訊給他,但一打字又有人進門,只能放下手機,想著忙完再好好聯絡他。
他也一樣,會議接著會議,週四甚至飛了一趟上海。飛機降落那刻,他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沒新訊息,他也只是笑了笑,送出簡訊:
「剛到,想妳。」
她幾個小時後才回:「抱歉,剛看到,記得吃飯。」
後來的幾天,兩人簡訊來來去去,大多只是:「吃飯了沒」、「今天幾點下班」、「想你」。他沒抱怨,她也沒鬧彆扭,像兩個都知道對方很重要,但也都理解這就是現實的成年人。甜得實際,又安靜得溫柔。
週五,她生日。
一如往年,五點起床,六點進廚房。
曾經的她,也是會為了自己生日而興奮、做計畫、休假一天的人。只是,在失望了太多次後,她寧可在自己生日的時候忙一些,也不要一整天等著不在意自己的人的祝福。
她理智上知道他不一樣。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所以她沒刻意提醒今天是她生日,也沒說想見他。因為他昨天才剛又出差回來,今天一早就去開了高層會議,忙得像陀螺。
她不確定他記不記得,也知道他不會不想一起慶祝。但她不想加重他的負擔,也不想去期望,以免自己失望。更何況,她不是一個人過。她有老朋友,有酒,有甜點,依舊會很快樂。
————
夜風微涼,音樂酒吧靠窗的位置一如往年,被楊懿昕訂下。兩杯香檳先上桌,氣氛微醺,背景是低低的爵士。沈恙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隨手把包包扔到旁邊,動作輕鬆,但楊懿昕一看就知道——她有特別打扮過。
睫毛刷得比平時翹,口紅也不是日常的裸茶色,而是染了點酒紅。平常的素T也在下班後換成了寶藍色的洋裝,甚至還換了雙鞋。楊懿昕沒說什麼,只是知道好友大概又在裝不在意,又在嘴硬。
「我以為妳今天會有約耶,」她眼裡帶著玩味的看著沈恙:「熱美式沒有安排?」
後者抿唇,眼神沒飄開,只是落在酒杯的水痕上,淡淡道:「他剛出差回來,可能根本還沒下班。」笑了笑:「我沒特別跟他說,說了就好像在討什麼一樣...又不是小朋友了。」輕描淡寫,像真不在意。
「妳明知道他不會那樣想。」大大的翻了白眼,她嘆了口氣,把小蛋糕盒拆開。裡面是沈恙喜歡的千層派。
「這麼見外,不怕他難過?」
她沒回話,只是接過了叉子。兩人一口一口的吃起了蛋糕。
「總有明年。」她最終只說了這麼一句。
兩人輕輕了碰了杯,相視一笑,就聽到手機震了一聲。隨手拿過來,解鎖,螢幕亮起的那一刻,她眨了下眼。
「下班了嗎?」
她看著這句話,手停了一下,然後才慢吞吞回了一句:
「剛結束,你呢?」
沒一會,那頭就回:
「我剛到家」
然後,隔了五秒,新的訊息跳出來。
「能見面嗎?我想妳了」
她一時沒說話,眼神落在那句「我想妳了」上,手指停在螢幕邊緣,彷彿下一秒,一整個夜晚的心理準備和自我安慰都將付之東流。
楊懿昕看她盯著手機思考的模樣,便湊過來看了一眼:「是他嗎?說什麼了?」
「說他想我,能不能見面。」
楊懿昕只覺得又好笑又無奈。看著好友心緒不寧的樣子,直接將包包往她懷裡一塞:「想去就去。」
「我跟妳先約好的。」她放下包包,只是語氣不是很堅定。
「反正妳也不是第一次丟包我。」楊懿昕再次把包包塞進她懷裡,搖了搖頭:「就當作是生日禮物。如果真的覺得對不起我,那下次妳買單。」豪氣的揮了揮手:「叫車叫車!到了傳簡訊說一聲。」
沈恙看著她那副真的不在意的模樣,站起了身:「大恩不言謝。」
「好說好說。」
————
她叫了車,窗外的夕陽正慢慢落下,晚霞映在她臉上,把視線都照的朦朧。坐在後座,她無意識的絞著手指,期待混著忐忑,心裡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要冷靜。
他可能只是想見她,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也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
電梯慢慢往上,她看著鏡子簡單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長髮,補了點唇膏。上次見面是一個星期前,雖然並沒有很久,但看著眼前的門,卻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她按了門鈴。沒人回應。
抿了抿唇,試著轉了門把——沒鎖。
不在家?去買飯了?還是……
她剛推門進去,屋內黑得出奇,像是沒人在。
「黎晏行?」她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啪——
燈亮了。
客廳的暖黃燈光瞬間照亮一切。
餐桌上擺著外帶的餐盒:蘑菇燉飯、海鮮濃湯、脆皮香草麵包——是她最喜歡的那家義大利餐廳。一瓶開好的白酒乖乖的站在一邊,前面還有一個掌心大小的草莓奶油蛋糕。蠟燭沒點,靜靜地立在蛋糕上,像是在等著她。
然後,是他。
黑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扣子解開兩顆,露出鎖骨和漂亮的頸線。下身是黑色西裝褲,整個人的打扮禁慾到不行,卻站在餐桌另一側,眉眼溫柔地看著她。
「來得剛剛好。」他輕聲說,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出現一樣。
她怔住,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你知道?」
他笑了笑,走到她面前,低下頭看她:「妳生日?我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湊近一點,語氣輕緩而帶笑,「雖然妳故意沒提。」
他大概知道她為什麼沒提。兩人在一起半年多了,他對她的了解日漸加深。她的喜好、反應、小習慣、還有她不曾說出口的害怕。一路走到現在,太多人讓她失望過,所以她下意識早就已經為每件事做好了失望的打算。不要求,也不去期望,用最大的可能把害怕受傷的自己保護得好好的。
他發現,像是如果下雨了,他說:「我去接妳好嗎?」,她一定會說不用——因為她不想在說了「好」」之後,卻等不到人。但如果他說「下雨了,我去接妳,十分鐘。」,她就會回個大拇指,然後在他出現時,瞇著眼對他笑。
比起承諾,她更相信行動。
但她總有一天會發現,他不會讓她失望。
沈恙有點心虛,想說點什麼,嘴巴卻開了又合,像是還沒找好理由。
「我不是——」
「我知道,」他伸手牽她過去,讓她坐下,「先吃飯。」
她低頭,嘴角卻止不住地勾起。心裡酸酸的,像是幸福一下子都擠了進去。
一轉頭,他正巧坐在她身側,臉靠得很近,聲音帶著點壓低的磁性:「蠟燭等等載點,我先幫妳許願。」
她忍不住笑了一聲:「你要許什麼?」
他清了清喉嚨,然後無比慎重的閉上了眼,雙手交握在身前,一副無比虔誠的樣子。十幾秒後才慢悠悠地睜開眼,對上她的視線:
「願妳平安。」
「願妳自由。」
「願妳接下來的每個生日,都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