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頭口有一間賣雜貨的小店,老闆娘我們都叫她「秋月姐」。
秋月姐這個人,長得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散散的,沒什麼存在感。她不愛說話,總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花布襯衫,袖子捲得老高,露出一雙曬得黝黑、骨頭明顯的胳膊。
她尪早年就因為愛賭,把家裡的田地輸得差不多,最後人也跑了,丟下一間搖搖欲墜的雜貨店,還有三個嗷嗷待哺的囡仔。那時候,庄頭的人背地裡都說,秋月這下肯定撐不住,大概要帶著孩子回娘家討飯吃了。
牆角的那抹紅
但秋月姐沒走。她把雜貨店打理得乾乾淨淨,每天清晨四點就起來磨豆漿、炸油條,兼著賣給早起做工的人。
我記得那雜貨店的門檻邊,長著一叢圓仔花。沒人去種它,也沒人去施肥,就是隨風飄來的種子,在那塊裂開的水泥縫裡扎了根。
夏天日頭最毒的時候,其他的草花都曬得枯黃、垂頭喪氣,唯獨那幾朵圓仔花,越曬越紅,紫紅紫紅的,像是一顆顆堅硬的小拳頭,對著老天爺示威。
秋月姐忙進忙出的時候,腳步偶爾會踢到那叢花。她從不把它拔掉,反而會把洗手剩下的水,順手潑在那縫隙裡。她說:「這花跟我一樣,命賤,給點水就能活。」
那些說不出口的苦
後來,秋月姐的大兒子考上了台北的大學。那是庄頭的大事,但大家也在猜,學費要從哪裡來?
我親眼看過秋月姐為了省那幾塊錢的運費,自己拉著手推車,載著幾大箱的米酒和罐頭,在發燙的柏油路上走。汗水濕透了她的背,遠遠看去,她瘦小的身影跟那台沉重的車子,形成一種讓人鼻酸的對比。
有人勸她:「秋月啊,別那麼拚,叫大兒子去工廠做工就好,圓仔花不用開到台北去啦。」
秋月姐停下車,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路邊那叢圓仔花,半晌才說:「圓仔花雖然不知醜,但它也有它的路要走。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我得讓這幾顆種子,飛到別的地方去扎根。」
謝幕後的餘溫
幾十年過去了,孩子們都出息了,在城市裡買了房,要把秋月姐接去享清福。
走的那天,她什麼值錢的都沒帶,只拿了一個空的小藥罐,蹲在門檻邊,把圓仔花乾掉的種子一顆顆撥進去。
她看著那個曾經讓她流乾汗水、也讓她站穩腳跟的家,輕聲跟我說:「少年仔,你看這圓仔花,人家笑它土,笑它醜,但它開得最久。等花乾了,種子落下去,明年它又是一片紅。」
我這才發現,秋月姐一輩子沒擦過口紅,但她的生命,卻在那場漫長的、艱辛的歲月裡,開出了一種最深、最豔、最不認輸的顏色。
那種紅,不是給人家賞玩的,是開給自己看的骨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