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肇

古嬪

武思

楊徽
刑宮的戒備,近乎冷酷。
每十步一哨,每五人之中必有一名高級侍衛,配劍在側,真槍上膛。
一旦囚犯企圖逃離,無須請示:當場斬殺。
這裡從來不是用來「看守」的地方,而是用來斷念。
我很清楚楊焉此刻在想什麼。
他不可能信任武肇這名侍衛,尤其是在行刺失敗之後。
對他而言,最安全的做法只有一個:滅口。
只是,在刑宮之中,談何容易。
刑宮不像牢獄,更像一座空殼古城。
厚重城牆之內,圍繞的不是囚室,而是一座靜謐花園。
城牆上重兵環伺,歷來無數關鍵政治犯,都曾在此等待命運。
──包括上個世界的楊焉。
他也曾被關押於此,卻沒等到審判,便被直接絞刑處決。
也正因如此,刑宮的內部花園反而設有更高的防護。
城牆層層包覆,徹底阻斷外部視線。周圍沒有制高點,狙擊不可能成立。
這裡不只是讓囚犯逃不出去,更是讓外面的人,什麼也做不了。
當武肇踏進陽光下時,明顯愣了一瞬。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微微伸展身體,接著開始暖身。
動作俐落而克制,沒有多餘的遲疑。
我沒有催促,只是自然地陪著她一起活動。
隨後,我們開始在花園中慢跑。
一圈,又一圈。
不知過了多久,連我自己都數不清跑了幾圈。
回到原點時,武肇微微蹲身喘息。
從她的狀態來看,這不過才剛暖開身體而已。
可她仍舊主動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克制。
「楊徽大人,可以回去了。」
「不再多跑一點嗎?」我問。
她搖了搖頭。
「沒關係。」
我看了她一眼,隨口提議:
「那先野餐吧?多曬點太陽也不錯。我請古嬪過來,一起用餐。」
武肇沒有拒絕,只是短暫停頓後,輕聲應道:
「……那好吧。」
我之所以刻意請古嬪前來,其實並非一時興起。
某種意義上,我認為她們能夠產生共鳴。
同樣背負過沉重的命運,同樣以沉默承受一切,同樣擁有不肯向現實低頭的堅韌。
這種共鳴,無須言語。
隨後,古嬪優雅地來到刑宮。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熟練地鋪好野餐墊,將餐盒一一擺開,動作自然得彷彿這裡不是囚禁之地,而只是尋常的午後花園。
「武肇大人,請用。」
古嬪溫柔地遞上一片吐司,上頭抹著薄薄的花生醬,香氣恰到好處。
武肇明顯遲疑了一瞬,最後仍伸手接過。
「……謝謝。」
「奴婢叫古嬪。」她語氣輕柔,像是在介紹自己,而非宣告身分。
「古嬪大人。」武肇仍下意識地回應。
古嬪輕輕搖頭,笑意溫和。
「不必稱奴婢為大人,奴婢只是平凡的侍女。」
「……還是不太習慣。」武肇老實說道。
她咬了一口吐司。
下一秒,神情微微一愣。
「好吃。」
語氣短促,卻是真心的驚訝。這樣的表情,確實很少在她臉上出現。
古嬪眼睛一亮,語調不自覺地帶了點欣喜。
「太好了,武肇大人喜歡就好。還有很多呢!奴婢聽主人說要來與武肇大人一同用餐,就嘗試做了幾樣料理。有三明治、壽司……也準備了一點清淡的。」
武肇的視線掃過鋪開的餐點,神色頓時有些無所適從。
「……太多了。」
「沒關係的。」古嬪笑著說,語氣毫無壓迫,「就慢慢吃,每樣嚐一點就好。」
她很自然地坐下來,開始閒聊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料理的過程、天氣、味道的差別,話題看似瑣碎,卻不讓人有插不上話的壓力。
不知不覺間,氣氛被牽引著流動起來。
果然還是古嬪厲害,只要她在,沉默總會被溫柔地填滿。
「還有武思大人最愛的蛋炒飯。」古嬪笑著補了一句,「奴婢想,武肇大人或許也會喜歡。」
武肇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武思?」她低聲重複了一次,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是否真的存在。
我沒有提前告知她武思的事,也沒有提醒古嬪避開這個名字。
不是刻意,只是事情太多,來不及想得周全。
「是的,就是武思大人。」古嬪點頭,語氣自然得毫無防備,「主人說,是武肇大人的妹妹。」
我沒有出聲制止,話既然說出口,就已經沒有收回的可能。
「武思……她……還活著?」武肇的聲音極輕,卻像被什麼狠狠擊中。
古嬪這才意識到不對勁,神色一瞬間慌了,視線急忙望向我,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闖了禍。
我只是抬手,示意她不必自責。這件事,本來就遲早要說。
對武肇而言,她對武思的記憶,停留在8歲那一年:
逃難途中,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妹妹,被迫在父母的逼迫下,選擇放手。
她最終還是選了活命。卻在離開前,將武思的名字寫在包裹的白布上。
那是她唯一能留下的東西。也因此,在前一個世界裡,當武肇得知武思仍然活著時,她第一個念頭不是喜悅,而是報應終究會來的。
此刻,她沉默了許久。
然後,嘴角卻微微揚起了一點。
不是笑,而是一種壓抑不住的鬆口氣。
「…原來…她還活著啊。」那份情緒,幾乎要從語氣裡溢出來。
「總有一天,或許能姐妹相聚。」我開口道。
武肇卻輕輕搖了搖頭,視線垂落。
「還是……算了吧。」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沒有一絲逃避。
「當初,是我捨棄了她。現在的我,又是囚犯。若讓她知道,恐怕只會以有這樣的姐姐為恥。」
那不是自憐,而是她早已替自己下好的判決。
「武肇。」我說,「或許正好相反。她也許,反而以妳為榮。」
這句話,某種意義上,是因果的回返:正如她在上個世界,曾對武思留下的最後遺言。
武肇沒有抬頭。
只是低聲回了一句:
「……但願如此吧。」她一如既往,對這份血緣,沒有信心。
隨後我拿出手機給武肇看到武思的模樣,武肇就在當下不再冰冷,瞬間熱淚盈眶。
「武思她現在生活得很好,有自己的朋友也有自己的家人,所以武肇妳也不必自責,因為武思她……從來都沒有怨懟過。」
「可是我……已經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了,到了刑宮是不可能出去的!」
「也不盡然吧!只需要皇帝一聲令下就能放妳出去了。」
「我所犯的是弒君之罪,即使大赦天下也不可能出去……」
※註:弒君之罪屬於十惡不赦的罪刑,但最終解釋權還是勳帝所有。
「別胡思亂想!我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
主要的底氣就是:勳是我前世的兒子,武思是勳前世的師父,那麼武肇就是前世師父的親姐姐。
也因此勳才沒有計較,反而很關心武肇的狀況,也很清楚武肇背後的正是楊焉指使。
在這個世界楊焉或許秘密培養武肇成死士,可惜這個秘密對我們來說根本無法隱瞞,上個世界就很明顯:武肇就是楊焉的人。
所以楊焉再怎麼隱瞞也沒用!
「主人說得沒錯。」古嬪輕聲附和,語氣溫柔卻篤定,「所以武肇大人不必擔心。若武思大人知道,一定會想見您的。」
我伸手,輕輕拉住古嬪的手腕。
「……先暫時別告訴武思。」
話音不重,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武肇聽懂了,隨即點頭。
「是啊。」她低聲道,「就算她知道我在這裡,又能如何呢?」
太早知道,反而殘忍。
讓武思知道:自己的親姐姐,因弒君之罪,被關在刑宮之中。
那不是團聚,反而是撕裂。
古嬪沉默了一瞬,隨後行了一個很輕的禮。
「明白了。既然主人與武肇大人都有此意,奴婢便不會向武思大人提起。」
「那就好。」我鬆了口氣,「今天真是辛苦妳了,古嬪。回去的路上要小心。」
「能幫上主人,是奴婢的榮幸。」
她收拾好野餐墊,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隨後轉身離去。
那一瞬間,我心底浮現出一種熟悉的錯覺。
就像當年,紀盈也是我這樣主動走近,然後,命運把所有人一個不剩地捲進來。
我從來就不是想牽連誰。
可我也從來沒辦法,假裝沒看見。
這就是我,楊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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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徽大人……」武肇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您特地過來看我,是因為我妹妹的緣故嗎?」
那不是質問,而是一個近乎自責的試探。
我幾乎沒有停頓。
「不是。」語氣乾脆,沒有給她任何誤會的空間。
「我來,是因為我敬佩妳的忠誠。」我直視著她,「所以才想成全妳。況且,若有一天能姐妹重逢,對妳們而言,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
武肇的肩膀微微一僵。
「可是……」自卑,幾乎是本能地湧了上來。
「別急著給自己下結論。」我打斷她,語氣並不嚴厲,卻很穩,「都還沒來場徹夜長談,就先自我審判,未免也太操之過急了?」
她沉默了好一會。
最後,只低低應了一聲。
「……那,好吧。」
那不是被說服。
而是,暫時願意把判決權交出去。
上個世界武肇的遺言:武思,我以妳為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