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肇

楊徽

聞若
「原來如此。」勳在接到通知後,神情並沒有出現預期中的慌亂,反而顯得異常冷靜。
「所以……得請君入甕才行。」他語氣平穩,像是在討論一場早已預期的棋局。
「碰巧最近正要舉行祭奠先皇的儀式。」勳微微眯起眼睛,「若我是楊焉,那個時機……絕不會錯過。」
我沒有立刻否定,只是緩緩點頭。
「他確實很可能選在那一天動手。」我接著補充,「但我不認為事情會這麼單純。」
勳轉頭看向我,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楊焉那種人,就算再急,也一定會準備多重保險。」我低聲道,「太過直接的刺殺,反而不像他的作風。」
勳輕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調侃。
「所以還是得小心行事,對吧?老爸。」
我差點當場噎住。
「別這麼叫我。」我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一瞬間好像老了十幾歲。」
勳聳了聳肩,顯然對於成功噁心到我這件事相當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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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祭奠先皇的隊伍很快啟程。
我與勳乘坐在最前方的馬車,而聞若則留在最後方壓陣。至於聞薰,這次並未隨行。
那是勳親自下的命令。
理由很簡單:這趟行程的風險太高。
聞薰與聞若不同。她並不適合見證這樣的局面。
她太溫柔,也太容易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即便因此感到失落,她仍選擇遵從安排。
我心裡很清楚,這並不是排除,而是一種保護。
在上一個世界,她已經承受得夠多了,這一世,沒必要再讓她捲入皇權的暗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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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進不到半刻鐘,異變便發生了。
前方塵土飛揚,一群「強盜」幾乎是在視線接觸的瞬間,便直接發動攻擊。
沒有試探。沒有觀察。甚至沒有確認防禦配置。
只是一見面,就毫不猶豫地衝殺而來。
那一刻,我心底立刻浮現結論:這不是強盜!
真正的盜匪,會衡量風險、觀察護衛數量,甚至試著拉開距離逼迫談判。
但眼前這些人,只有一個目的:殺人。
很顯然就是死士!
三、四名黑影迅速繞過外圍侍衛,直逼我們所在的馬車。
然而,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靠近,便被勳的騎士團迅速攔截。
動作俐落、配合精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我連劍都還沒來得及出鞘,戰鬥就已經結束。
太快了。
快到……讓人不安。
我下意識掃視四周,視線落在那些倒下的「強盜」身上。
裝備普通、出手卻毫不猶豫。沒有撤退路線,也沒有接應。
那不是失誤。而是被放棄的棋子。
我的直覺開始發出警訊:
「這可能只是佯攻……」我低聲自語。
如果我是楊焉,這種程度的行動,只會用來消耗警戒、試探反應,甚至讓人誤以為危機已經解除。
真正的刺殺,往往發生在:所有人都以為已經安全的時候。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道路。
我非常清楚!楊焉的思考方式,與我太過相似了。
也正因如此,我幾乎可以確定:這場戲,還遠遠沒有結束。
●
隨著祭祖儀式正式展開,氣氛瞬間變得肅穆而凝重。
勳獨自一人,踏上陵墓前的石階。
階梯不高,卻被刻意設計得狹窄而筆直,彷彿逼迫行走其上的人,只能一步一步向前,無法回頭。
他站定於墓前,雙手合十,隨後緩緩跪下,額首觸地。
整個陵園,在那一刻,靜得連風聲都彷彿被壓了下來。
華邦的祭祖規矩,一向繁複而詭異。
在這種場合,文武百官不得跪拜,甚至連稍有躬身都被視為僭越。
能跪先皇的,從來都只有現任皇帝一人。
理由無人知曉。
或許是為了凸顯血脈的唯一性,或許是為了提醒所有在場之人:只有一個人,能真正向歷代先皇低頭,其餘的人與先皇毫無關係就是無禮。
這樣的制度,乍看荒謬,卻在華邦延續了數百年,從未被質疑。
不是因為它合理,而是因為沒有人有資格質疑。
我與聞若站在勳的身後,看著他孤身跪在墓前的背影。
那一瞬間,我心裡忽然浮現一個念頭:這個男人,真的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我們在旁邊替他擋風遮雨的少年。
而是能夠獨自承受皇權重量,並且不被壓垮的人。
若當初我們沒有選擇離開,讓他在溫室裡慢慢成長。
或許,他就不會成為如今這樣,能站在陵墓之前、脊背筆直、頂天立地的存在。
儀式結束後,勳站起身,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
「走吧,楊徽駙馬。」他低聲道,「接下來,要進入地下陵墓開棺了。」
我微微一怔。
這是華邦每五年一度的儀式。象徵皇權未斷、血脈仍在的「開棺禮」。
隨行的,還有大量侍女與專職祭司,她們將一同進入地下陵墓,更換棺木、整理陪葬物,以盡死後之孝道。
我望向通往地下的石門。陰影,正靜靜地在門後等待。
侍女們合力推著空棺,棺木底部連接著滑輪與鐵索,在低沉的摩擦聲中,被一寸一寸地送入地下。
那聲音在狹長的墓道裡被放大,顯得格外刺耳。
我與勳一同踏入墓穴的瞬間──轟。
厚重的石門毫無預兆地落下。
不只是關上,而是伴隨著金屬扣死的聲音,徹底反鎖。
黑暗,像是被傾倒下來一般,瞬間吞沒了整個空間。
侍女們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有人下意識後退,有人開始顫抖,甚至有人幾乎要尖叫出聲。
就連勳,也明顯愣了一瞬。
只有我,沒有動。
因為在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已經在腦中重新拼好了整個地下陵墓的結構。
出入口的位置、石柱的排列、聲音的反射方向……全部都還在。
就在這時,我的聽覺捕捉到一個極不自然的聲音。
不是恐慌的腳步。
不是雜亂的退縮。
而是刻意壓低重心的衝刺。
目標,只有一個。
勳!
在這種距離、這種黑暗裡,就算是身手再好的皇帝,也沒有任何反應空間。
但我早就知道了。
從地下陵墓被打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明白:真正的刺殺,不會發生在地面。
我在黑暗中向前踏出一步。
下一瞬間,我一把扣住了對方的手腕。
鋼鐵般的力道、毫不猶豫的殺意,兩股力量在黑暗中狠狠撞在一起。
我們扭打著翻滾在地,衣料摩擦、呼吸交錯。
對方的身形偏瘦,重心靈活。
──是女人。
她混在侍女之中,在黑暗裡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
「……被料到了?」她的聲音低得幾乎只夠我們兩人聽見。
我沒有回答。
只是壓低聲音,朝著身後開口:
「各位不要驚慌。目前局勢,已在我控制之中。」
我必須穩住他們。
在這種封閉空間裡,恐慌本身就是最致命的殺器。
勳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反應過來。
「所有人原地待命!聽從駙馬指示,不得擅自行動!」
火把被點燃。
昏黃的光芒撕開黑暗的一角。
就在那一瞬間,我看清了她的臉。
開棺侍女的白色象徵性的斗篷早已在扭打中滑落。
白髮,高馬尾,銳利卻帶著一絲動搖的眼神。
我心頭一震。
「……是妳。武肇。」
她的臉色瞬間變了。
那不是被識破的憤怒,而是徹底失算的恐慌。
她的身手極好,甚至能在黑暗中與我纏鬥至此。
「任務……失敗……」
她迅速後退,從懷中掏出一顆小小的藥丸。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死士用的毒!
楊焉的習慣,行動一旦失敗,立刻自裁,避免任何情報外流。
她沒有猶豫。
藥丸已經入口。
那一瞬間,我幾乎是本能地動了。
不行。
這一次,我不能讓她死。
我猛然前衝,一掌重重擊在她的腹部。
劇痛讓她不由自主地彎下身,喉嚨一緊,張口嘔吐。
我抓住這個瞬間,一個肩摔將她狠狠制住。
「咳!!」
藥丸隨著她劇烈的咳嗽,被硬生生甩出嘴外,落在石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她喘著氣,雙眼失焦。
而我死死壓著她的手腕,沒有再給她任何機會。
這次,不論她是誰的死士,我都要把她活著留下來。
武肇被我牢牢壓制在地。
起初,她還象徵性地掙動了幾下,像是在履行某種早已習慣的程序——
反抗、掙扎、拖延時間。
但很快,她便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無力,而是因為她已經明白了。
──任務徹底失敗了,甚至失敗後要自盡,也被阻止了!
她的身體逐漸放鬆,任憑我控制著她的手腕與肩背,整個人貼伏在冰冷的石地上,再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不久後,封閉的石門再次傳來沉重的聲響。
機關被解除,石門緩緩開啟。
外頭的光線滲入墓穴,同時也帶來了一股冷冽而熟悉的氣息。
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在外面。
聞若。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解除反鎖、清理外圍,只有她做得到。
那些潛伏在墓穴外的內賊,大概也是死士!任務不是成功,而是拖延。
只要能替武肇爭取哪怕一分鐘的時間,這些人就算全部死光,也在所不惜。
可惜的是,這一次連刺殺的時間都沒能換到。
武肇此刻的模樣,讓我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個人。
當初,被控制的武思,也是這樣被師父狠狠壓制在地,滿臉的茫然、無辜,卻又帶著一絲早已接受命運的喪氣。
果然是姐妹。
就在這時,騎士團的腳步聲急促地傳來。
數名全副武裝的騎士衝入墓穴,劍鋒直指地上的刺客。
「等等。」我開口,語氣不重,卻不容反駁,「這個人,由我來逮捕。」
現場微微一靜。
按照常理,刺殺皇帝之罪,當場格殺並無不妥。
但那只是「常理」。
在華邦,真正的法,從來只寫在一個人的意志之中。
勳沒有遲疑。
「退下。」他淡淡地下令。
騎士團的人雖然心有不甘,卻只能低頭領命,迅速退開。
我收緊手上的力道,將武肇從地上拉起。
她沒有反抗,只是沉默地配合著,像是早就預料到結局會是這樣。
我們一同離開地下陵墓。
馬車早已備好。
我將她押上車廂,而她只是低著頭,任由車門在身後關上。
石門合攏的聲音,再一次在遠處響起。
這一次,是真正的結束。
──至少,對她而言,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