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不在同一個時區
宥希進組那天，天還沒亮。
飯店走廊鋪著厚地毯，行李輪子滾過去的聲音被吃掉，只剩下空調規律的低鳴。
他戴著帽子，口罩壓得很低，跟在工作人員後面，一路走進那個暫時屬於他的世界。
時差從第一天就開始顯形。
拍攝結束時，是韓國的凌晨；他躺在床上滑手機，螢幕另一端卻正是白天。
通話變得零碎，不再固定，不再完整，有時候只是十幾秒的語音，有時候只是已讀。
反而真實。
這天夜裡，他站在窗邊，看著異國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風很冷，他卻沒關窗。
電話接通的時候，在熙那邊有一點背景音，是鍵盤聲，還有被刻意壓低的呼吸。
「拍完了？」在熙問。
「嗯。」宥希靠著窗框，「剛回來。」
他沒有說今天拍了什麼戲，沒有說導演怎麼要求他再壓一點情緒，也沒有提那些在鏡頭前被反覆拆解的表情。
沉默了幾秒，他突然開口。
「這裡很漂亮。」
在熙停了一下。
「但我一直想起，」宥希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你留給我的那盞燈。」
那不是一句準備好的話。
甚至不像情話。
只是某個瞬間，他不想再用工作包裝自己。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
在熙坐在桌前，視線落在牆角那盞已經很久沒開的燈上。
那是宥希搬出去那天，最後一個被關掉的。
「我知道。」他說。
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說。
「我知道那盞燈亮多久。」
宥希輕輕笑了一下。
那一瞬間，距離沒有消失，時差也沒有對齊，但他突然很確定——對方沒有錯過任何一個訊號。
他轉身回到床邊，行李箱還半開著。
裡面有一條灰色的圍巾，被摺得不太整齊，邊角洗得有點毛。
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枕邊，像是一個不需要解釋的習慣。
窗外的燈還亮著。
他沒有關。
因為他知道，在另一個時區，有一個人，正在用同樣的方式，確認這件事——
不管世界怎麼運轉，
那盞燈，還在。
第六十二章｜正常運作中
公司是在某個看起來完全正常的週一早上，意識到宿舍「不太對勁」的。
不是因為出事。
也不是因為誰申請了什麼。
而是——
報表太平靜了。
沒有異常請假、沒有爭議行程、沒有外流照片。
藝人準時出現在通告現場，準時離開，社群維持更新，粉圈溫度穩定。
一切都「照表操課」。
金代理翻著內部行程表，手指停在同一個名字上太久了。
不是宥希。
他已經被標註為「海外拍攝中」，動線清楚、管理明確。
是其他人。
允赫的住宿欄位開始出現空白。
不是正式外宿申請，只是備註一行：「今日未回宿舍。」
俊浩的名字旁邊，多了一個新地址。
經紀組回報時用的詞很輕——
「方便造型與拍攝。」
知宇沒有變。
至少在表面上。
他還是照舊回宿舍，照舊簽文件，照舊在會議裡扮演那個「最穩定的隊長」。
但連他，也開始比以前更晚回來。
宿舍的異樣，是從生活痕跡消失開始的。
冰箱裡不再出現貼著名字的飲料。
冷凍庫那盒總是被允赫偷吃的冰淇淋，過期了。
客廳的燈，連續幾個晚上沒被打開。
不是沒人。
而是沒有人「需要」這個空間了。
管理部門內部沒有特別討論這件事。
因為從制度上來看——
這是成熟的象徵。
成員個別發展、生活節奏分化、居住彈性提高。
報告裡甚至出現一句評語：
「團體已進入穩定後期。」
沒有人提到「家」。
在熙的名字，最後才被提起。
不是因為問題。
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正常」。
他沒有申請外宿。
沒有新增地址。
沒有缺席任何一個團體行程。
宿舍管理人員回報時說：
「他幾乎每天都回來。」
金代理聽完，只是點頭。
「還在適應期吧。」
但數據不會說謊。
創作室的使用時間拉長了。
深夜登入系統的次數增加。
歌曲檔案儲存位置，從「團體資料夾」轉移到了個人端。
他還住在宿舍。
但他的重心，已經不在那裡了。
那天晚上，宿舍裡只亮了一盞燈。
在熙坐在客廳，電腦放在膝上，音量開得很低。
牆上的時鐘走得很清楚。
門沒有再被打開。
他沒有等誰。
也沒有嘆氣。
只是在某個段落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這個空間——
沙發、桌子、鞋櫃，全都還在原位。
卻像是一個功能被逐步取消的地方。
公司不會為此寫報告。
也不會發通知。
因為從他們的角度來看——
這不是崩解。
只是「正常運作中」。
而只有在熙知道，
他不是最早離開宿舍的人。
但他，很可能是最後一個，
還把這裡當成「回得來的地方」的人。
第六十三章｜夾帶私貨
海外宣傳的行程，被排得很滿。
訪談一場接一場，問題大同小異——
角色、拍攝感想、未來計畫、想對粉絲說的話。
宥希一開始都答得很好。
標準、乾淨、不多不少。
直到第三週，有些東西開始鬆動。
那是一場文字採訪，沒有攝影機，只有錄音筆和速記。
主持人笑著問他：
「最近在國外生活，有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事？」
宥希想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我開始注意光。」他說。
對方愣了一秒，以為是拍攝相關。
「光？」
「嗯，」宥希語氣很平，「朝東的那種，早上不刺眼，但會慢慢亮起來。」
這不是標準答案。
卻也沒有任何錯。
稿子發出去後，沒有人刪那一句。
因為它聽起來，只是個演員的生活感想。
下一場是電台。
主持人問：「如果現在讓你選一個最想念的聲音，會是什麼？」
宥希靠近麥克風，笑了一下。
「門關上的聲音吧。」
「咔噠一聲，」他補了一句，「很安心。」
現場笑成一片。
主持人接話：「那是家的聲音啊。」
宥希沒有否認。
粉圈是在第三次之後，開始覺得怪的。
不是哪一句特別明顯，
而是那些回答——
太具體了。
燈的方向、聲音的質地、時間點。
不像臨時想的，更像反覆想過。
剪輯好的片段被截出來，在小圈子裡流動。
「他最近講話怎麼怪怪的？」
「不像在營業。」
「有沒有覺得，他在對誰說話？」
沒有人敢說名字。
因為沒有證據。
也沒有任何可以指向「那個人」的線索。
而在熙，全部聽懂了。
他是在深夜剪訪談片段時聽見的。
耳機裡，宥希的聲音比平常低一點。
「朝東的光。」
「門關上的聲音。」
在熙沒有笑。
他只是把音量調小，打開樂譜。
那段一直寫不下去的旋律，忽然有了節奏。
不是完整的歌。
只是一小段，短得像一句回應。
他沒有把它存進正式檔案。
只寫在自己的筆記本角落。
像一種——
不需要被聽見的回答。
隔天，宥希收到一則訊息。
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多餘的字。
「我知道那盞燈亮多久。」
宥希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回。
最後只回了一個字。
「嗯。」
世界以為這只是距離。
媒體以為這是海外行程帶來的感性轉變。
公司以為一切仍在可控範圍內。
只有他們知道——
那些被藏在訪談裡的細節，
不是失誤。
是夾帶。
是明知道不能說，
卻還是選擇留下痕跡的——
第一次叛逆。
第六十四章｜失誤
那天的拍攝，原本沒有任何異常。
場景在一條狹長的石階上，光線偏暗，動作戲需要反覆來回。
宥希已經走過那段動線三次，第四次時，導演還喊了「再一條」。
他沒有拒絕。
第五次下階時，鞋底踩空了一拍。
不是什麼誇張的事故。
只是重心偏了一點，膝蓋先著地，掌心擦過粗糙的石面。
「停！」導演立刻喊卡。
工作人員圍上來，有人扶他坐下，有人遞水。
宥希低頭看了一眼，褲管磨破，膝蓋滲出血。
他第一句話不是痛。
「還能拍嗎？」
現場愣了一秒，隨即一片「可以休息」「不用急」。
副導拿著對講機，小聲和製作組溝通。
半小時後，結論出來了。
——小傷，無大礙。
——簡單處理，行程不調整。
——對外不提，避免不必要關注。
這是最安全的處理方式。
公司那邊很快接到回報。
訊息被層層轉達，語氣逐漸變得冷靜而一致。
「不用擔心。」
「他很專業。」
「不要影響整體節奏。」
金代理在會議結尾補了一句：「先別讓在熙知道太細節。」
不是惡意。
只是習慣。
事情被整理成一句話，傳回韓國。
——拍攝中小擦傷，已處理，無礙。
在熙是在凌晨看到的。
手機震動時，他正在錄音室裡反覆聽同一段和聲。
那行字很短，短到像例行報告。
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沒有回訊。
也沒有打電話。
他只是站起來，關掉設備，拿起外套。
隔天一早，他訂了機票。
不是工作名義。
不是探班申請。
不是行程協調。
只是一般旅客。
航班確認信寄進信箱時，他才傳了一則訊息出去。
「我會過去。」
公司回得很快。
「不建議。」
「現在時機不合適。」
「這樣比較好。」
在熙看著那三句話，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把手機鎖上。
他沒有再回。
那不是什麼重大反抗。
也不是情緒失控。
只是某個瞬間，他忽然很清楚——
如果連這一步都不走，
那他之前寫過的所有歌，
都只是替世界說話。
而不是替自己。
第六十五章｜不在行程表裡
門鈴響的時候，宥希以為是工作人員。
他剛換完藥，膝蓋還貼著白色紗布，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陌生城市的風聲。
拍攝組替他安排的是一間小公寓，離片場不遠，方便、乾淨，也足夠孤單。
他拖著步子走到門口，手還搭在門把上，腦子裡已經在想接下來的行程。
門一開，所有預設全部失效。
在熙站在門外。
沒有口罩，沒有帽子，只穿著一件深色外套，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像是走錯了時區，又剛好走對了地址。
宥希一瞬間沒有聲音。
在熙也沒有。
下一秒，他們同時伸手。
不是擁抱的姿勢，甚至有點笨拙。
但當身體真正貼上去的時候，力道卻失了分寸。
宥希把臉埋進在熙的肩窩，呼吸重得不像只是受傷。
在熙的手扣在他的背上，指節發白，卻沒有再收緊。
他們就那樣站在門口。
門沒關。
燈沒開。
世界暫時沒被請進來。
很久之後，在熙才低聲說：
「我不要這樣比較好。」
宥希沒有抬頭，只是呼吸慢慢穩下來。
「我只要你好。」
這句話沒有討論空間。
宥希輕輕笑了一下，笑聲貼在在熙的衣料上。
「你知道嗎，」他說，「你不在行程表裡。」
在熙沒有反駁。
他只是把人抱得更穩了一點。
那不是熱烈的夜晚。
沒有衝動，也沒有急著證明什麼。
他們坐在沙發上分食一碗冷掉的湯。
在熙替宥希換藥，動作慢得像怕碰碎什麼。
電視開著，聲音很小，兩個人誰也沒在看。
偶爾視線對上，就笑一下。
像是終於可以不用演。
深夜時，他們並肩躺在床上，沒有交纏，只是肩靠著肩。
宥希的手指無意識地勾住在熙的衣角。
「你會待幾天？」他問。
「幾天就好。」在熙說。
這次，他沒有說「比較好」。
第六十六章｜留痕
在熙留下來的那幾天，安靜得不像是偷來的。
沒有被拍到，沒有臨時插進來的行程，連時間都像放慢了半拍。
宥希白天去片場，在熙待在公寓裡，替他把亂掉的東西歸位——
洗好的衣服疊好、桌上散落的紙收齊、窗邊那盞燈每天準時亮起。
那不是「一起生活」，更像是替未來預演的一小段。
晚上宥希回來，身上還帶著片場的氣味。
在熙坐在餐桌前，攤開的是他的劇本。
「你可以看？」宥希隨口問。
「我只看邊角。」在熙說。
他真的只看邊角。
那些被咖啡漬沾到的頁面、被反覆翻折的地方、角色台詞之間的空白。
他沒有改戲，也沒有寫歌。
只是在某一頁的角落，用鉛筆寫下幾個音符。
很短。
不到一行。
像是一個人走過這裡，留下的腳步聲。
宥希站在他身後，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他問。
「不是歌。」在熙合上劇本，「只是證明我來過。」
那天夜裡，他們沒有說太多話。
像是都知道，時間已經開始倒數。
離開的那天早上，在熙起得很早。
他沒有吵醒宥希，只在玄關把鞋穿好，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那條灰色圍巾被隨手放在枕邊，還帶著熟悉的氣味。
在熙走到桌前，把劇本翻到那一頁。
鉛筆的字很淡，卻很清楚。
他把劇本原樣放回去，沒有多留任何訊息。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宥希醒來時，房間已經空了。
他坐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找人。
而是走到桌前，翻開劇本。
那一小段旋律安靜地躺在那裡。
沒有署名，沒有解釋。
卻比任何告別都清楚。
宥希合上劇本，指尖在封面停了一下。
他知道——
從這一頁開始，
無論拍到哪一場戲，
他都不會是一個人了。
第六十七章｜模糊的燈
公司開始動作的時候，很克制。
不是大張旗鼓的宣告，也不是立刻取代誰。
只是一些細微卻連續的安排——
新人被帶進同一棟大樓、練習室的時段被重新分配、
企劃會議裡，開始出現「下一個重心」這樣的說法。
沒有人點名宥希。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個空白正在被計算。
海外的拍攝還在進行。
宥希照常出現在片場，照常完成每一個鏡頭。
他沒有失誤，也沒有情緒。
專業得讓人無話可說。
只是某天深夜，他一個人坐在公寓的窗邊。
時差讓世界顛倒，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他沒有開大燈，只讓窗邊那盞小燈亮著。
朝東。
他拿起手機，沒有修圖，沒有文字。
只拍了一張照片。
畫面是模糊的。
窗框被切掉一半，焦距沒有對準，
只看得見一盞燈，在夜色裡亮著。
照片發出去的瞬間，沒有任何解釋。
粉圈卻在十分鐘內沸騰。
「這是哪裡？」
「這個角度不像飯店。」
「為什麼是朝東的窗？」
「這盞燈……以前是不是出現過？」
沒有人抓得到證據。
照片沒有地標，沒有反射，沒有時間標記。
只是亮著。
公司第一時間注意到了。
公關部截圖、存檔、分析風險。
最後只在群組裡打了一行字——
「無法定義，暫不處理。」
因為那不是違規。
也不是暗示。
它更像一個私人習慣。
一個不該被解讀，卻偏偏被看見的存在。
在熙是在隔天清晨看到那張照片的。
他剛起床，窗外天色還灰著。
他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然後轉頭，把自己工作室裡的燈也打開。
一樣的位置。
一樣的方向。
世界以為那只是一張失焦的照片。
公司以為那只是藝人情緒的波動。
粉絲以為那是無從驗證的錯覺。
只有他們知道——
那不是回應。
是確認。
確認那盞燈，
還在同一個方向等著。
第六十八章｜偷來的平靜
在熙的新歌，是在一個毫無宣傳的凌晨被放上平台的。
沒有預告。
沒有封面故事。
甚至沒有標註「主打」。
只是一首很安靜的歌，被放在清單的最底下，
像是不想打擾任何人。
旋律不複雜。
編曲也不張揚。
那是一首會讓人聽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在呼吸的歌。
三天後，數據開始出現奇怪的走向。
不是爆。
而是被一個一個撿走。
翻唱版本先出現在小帳。
有人用鋼琴，有人只用手機錄。
沒有統一的版本，卻都有一樣的停頓——
那個在副歌前，刻意留下的空拍。
留言區慢慢堆起來。
「不知道為什麼，一直不敢聽完。」
「這首歌好像在等人。」
「聽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突然覺得有人會回來。」
那句話，被頂到最上面。
在熙沒有回應。
他只是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改譜。
海外的夜晚，宥希是在收工後看到那條留言的。
他靠在化妝間的牆邊，燈還沒關，
助理在外面講電話，語言交錯得有些吵。
他卻只盯著那一行字。
「這首歌像是在等一個人回家。」
他沒有按讚。
也沒有轉發。
只是把那句話截圖，存進手機裡一個沒有名字的資料夾。
那天晚上，他回到公寓時特別安靜。
沒有開電視。
沒有回訊息。
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那盞燈，
然後打開音樂，讓那首歌在房間裡流完。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他低聲說了一句：
「我知道。」
那不是對世界說的。
也不是對歌說的。
那是對某個一直沒有消失的位置。
這段平靜，是偷來的。
不屬於行程、不屬於公司、不屬於任何安排。
但它真實存在。
在兩個人各自的夜裡，
同時亮著。
第六十九章｜條件
通知是在清晨發來的。
不是電話。
不是會議。
而是一封措辭完美、毫無情緒的郵件。
海外拍攝確定延長。
追加場次。
檔期拉到年底。
語句最後補了一行——
「希望你能理解，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宥希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沒有不耐煩。
也沒有反感。
他只是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他已經很久沒有被問過「要不要」。
經紀團隊在傍晚開了臨時視訊會議。
畫面一個一個亮起。
每個人都準備好了解釋、說服、風險評估。
他們以為，這會是一場妥協。
宥希卻在所有人說完之後，才開口。
「我可以演。」
聲音很穩。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
有人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接著說：
「但我有條件。」
那一瞬間，氣氛變了。
不是對立。
而是第一次，角色被重新排列。
宥希沒有看鏡頭。
他低頭翻著手邊的劇本，像是在談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第一，OST 指定由在熙負責。」
「第二，他可以進組，不掛名、不宣傳。」
「第三，創作署名不干涉。」
沒有人立刻回答。
副經紀下意識看向金代理。
製作方的臉色慢慢變得複雜。
這不是任性。
也不是情緒勒索。
這是一個非常清楚的交換——
你要我留下，我要我留下的方式。
「這不符合慣例。」有人終於開口。
宥希抬起頭，第一次正視鏡頭。
「那也不是反抗。」
「只是我不想再演那種，連自己的人生都不能署名的角色。」
話說完，他沒有補充。
他知道，夠了。
會議在一種奇妙的沉默中結束。
沒有結論。
但也沒有人否定。
當晚，他回到公寓，把那條灰色圍巾從行李裡拿出來。
圍巾已經被折得很平。
卻還留著一點熟悉的氣味。
他把它放在沙發上，坐下來，終於傳了一則訊息。
只有一句：
「我談了條件。」
幾分鐘後，手機亮起。
「我知道。」
「你會的。」
宥希笑了。
那不是勝利。
也不是宣告。
只是某一刻，他們終於不再等世界點頭。
而是開始，自己動手。
第七十章｜回來的人
宥希回國那天，沒有公開行程。
不是刻意隱瞞，
而是公司很清楚——
這一趟，不適合被放在鏡頭裡。
車直接開回宿舍。
門一打開，空氣有一瞬間不對勁。
不是沒人。
而是太安靜了。
鞋櫃少了幾雙鞋。
牆上原本貼滿行程表的位置，只剩下淡淡的膠痕。
客廳燈沒開，窗簾卻拉著，像是有人來過，又很快離開。
「你回來啦。」
聲音從廚房傳來。
允赫端著杯子走出來，看見他時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種不是舞台上的笑，是很生活的那種。
「比我想像中快。」
宥希點頭，沒多說什麼。
接著是俊浩、知宇，一個一個出現。
有人剛洗完澡，有人還穿著外出的外套。
沒有擁抱。
沒有歡呼。
只是很自然地坐了下來。
像是——
本來就該這樣。
「在熙呢？」俊浩問得很隨意。
宥希的手頓了一下。
「等一下來。」
沒有人追問。
因為這段時間，他們都學會了一件事——
有些名字，不需要多說。
晚一點，門再次被打開。
在熙站在門口，背著包，手裡還拿著一疊樂譜。
他抬頭，看見宥希。
那一瞬間，什麼都沒變，
又什麼都變了。
「回來了？」在熙說。
「嗯。」宥希應了一聲。
兩個人之間沒有靠近。
甚至沒有對看太久。
但那條看不見的線，明顯還在。
大家一起叫了外送。
餐桌被重新佔滿。
有人抱怨菜涼了，有人嫌飲料太甜。
宥希坐在位置上，看著這一切。
忽然意識到——
這不是回到過去。
而是回到一個，已經不再完整、卻仍然成立的地方。
吃到一半，允赫忽然說：
「聽說你談條件了？」
空氣靜了一秒。
宥希沒有否認。
只是淡淡地回：「嗯。」
俊浩笑了一下：「真不像你。」
在熙低頭翻著樂譜，像是早就知道。
「但好像很像現在的你。」知宇補了一句。
沒有人再說話。
那句話落在桌上，很輕，卻很穩。
夜深之後，大家各自回房。
客廳的燈被留了一盞。
宥希站在玄關，準備離開。
「你不住？」在熙問。
「不住。」宥希搖頭，「只是回來看看。」
在熙點點頭，沒有挽留。
他們一起走到門口。
宥希換鞋的時候，忽然低聲說：
「我回來，不是為了停下來。」
在熙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
「你回來，是為了帶走該帶走的東西。」
宥希抬頭，笑了。
那是一種終於不用假裝的笑。
門打開，又關上。
宿舍重新安靜下來。
在熙站在原地，手裡的樂譜輕輕晃了一下。
那一刻他很清楚——
有些人，不一定會回到同一個地方。
但他們，已經走在同一條路上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