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世豪又來到魯肉飯店，推開木門時，已是晚上九點多。
雨剛停，鞋底還帶著泥水。他走進店裡，迎面而來的是一股熟悉的香氣——魯肉的鹹香混著米飯的熱氣，帶著一種人情味的溫暖。
這間小店不大，牆上貼著泛黃的價目表，燈光有些昏暗，但卻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世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每当情绪跌入谷底时，他的脚步总会不由自主地走到这里。
「豪哥！」
熟悉的聲音傳來。小延從櫃檯後抬起頭，臉上帶著一貫的笑容。
「今天怎麼這麼晚？」
世豪勉強笑了笑，把西裝外套脫下搭在椅背上，聲音低沉：「嗯，剛應酬完。」
「照舊嗎？魯肉飯加滷蛋？」小延熟練地問。
世豪沉默了一下，卻搖了搖頭：「不用了。今天……來碗青菜蛋花湯就好。」
小延愣了愣，隨即點頭：「好，馬上來！」
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青菜蛋花湯被端上桌。碗裡的蛋花被攪拌成柔軟的絲帶，浮在
翠綠的菜葉間，香氣混著熱氣撲面而來。
世豪低頭，看著那碗湯，指尖竟微微顫抖。
湯勺舀起一口，入口的瞬間，他愣住了。
那股熟悉的滋味，瞬間把他拉回到二十多年前。
童年的畫面浮現眼前。
昏黃的小廚房裡，母親圍著圍裙，笑著把一碗冒著熱氣的湯放在桌上。
「阿豪，快來，趁熱喝。蛋我放多一點，你最喜歡的。」
那時候的家很窮，飯桌上常常只有一碗湯和幾碟簡單的菜。可對年幼的世豪來說，那碗湯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味道。
他記得自己端起碗，小心翼翼地喝一口，然後仰頭笑著說：「媽，這個最好喝！」
母親摸摸他的頭，笑容溫柔：「只要你喜歡，媽每天都做給你。」
可這樣的日子，在他大學畢業後就消失了，母親因病離世。
葬禮那天，下著大雨，他坐在靈堂角落，冷得全身發抖。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喝過母親的青菜蛋花湯。
世豪的眼眶漸漸泛紅。
他放下湯勺，雙手捧著碗，卻遲遲不敢再喝第二口。
小延端著餐盤走過來，好奇地看著他：「豪哥，怎麼了？今天的湯不合胃口嗎？」
世豪搖搖頭，聲音有些沙啞：「小時候……家裡很窮。能喝到一碗青菜蛋花湯，已經是件很幸福的事了。」
小延眨眨眼，似懂非懂：「那現在你有錢了，想喝多少都有啊！」
世豪低下頭，苦笑了一下：「不一樣的。那時候，是媽媽煮的。」
短短一句話，壓抑了幾十年的孤單全都洩了出來。
小延愣住了。他看著眼前這個西裝筆挺、意氣風發的大人，第一次覺得對方並不是那麼剛硬及刀槍不入。他也有柔軟的一面。
「豪哥，你媽媽……」小延試探著問。
世豪靜默幾秒，才輕聲說：「在我大學剛畢業的時候，就走了。什麼話都來不及說......」
小延的心猛地一震。
他低下頭，指尖緊緊扣著桌布。腦海裡閃過剛才自己不敢接聽父親電話的畫面。
「至少你還有家人會打電話給你。」世豪忽然補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把刀子插進小延心裡。
店裡的電視正播放著新聞，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今晚的大雨導致部分路段積水……」
世豪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起身準備離開。
小延忍不住喊住他：「豪哥，你明天還會來吧？」
世豪愣了一下，回過頭，眼神有些空洞。
「不一定。」
說完，他轉身推門而出，背影在雨後的街道上漸漸消失。
小延呆呆地站在原地，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