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城市。
亞若走出辦公大樓時,已經是晚上九點。整層樓的燈火熄滅,只剩保安室還亮著一盞孤燈。她雙肩沉重,資料袋裡裝著一整天的設計稿,鞋跟在空曠的大廳敲擊,聲音清脆卻孤單。
她走到公車站時,手機震動。螢幕上閃爍著「爸爸」兩個字。亞若盯著螢幕,心口微微收縮。她本能想按掉,但終究還是接起來。
「小若,怎麼這麼晚還不回家?」父親的聲音低沉,帶著習慣性的責問。
亞若吸了口氣,語氣克制:「公司加班,剛下班。」
「唉,你這樣下去身體會壞掉。女人啊,工作不用那麼拼命。妳都要接近三十歲的人了,該找個伴,好好結婚生子,不要再讓我替你擔心?」
亞若的指尖緊緊掐著包帶,手背泛白。
「爸,我才二十九,還有半年生日才是三十。」
「差不多啦!」父親語氣一轉,帶著命令:「我已經安排好,這週末去見個人,家世不錯,在銀行做主管。你不要再推了。」
亞若心裡猛地一緊。腦海裡閃過無數次相親的場景:陌生男人禮貌的笑容、桌上的尷尬沉默、父親期待的眼神,讓她覺得窒息。
「爸,我不想相親。」她壓著聲音。
「小若!」父親語氣驟然嚴厲,「我們都是為你好。你看看,你那個什麼設計工作,工作時間不穩定不說,哪天被裁員怎麼辦?女人還是要有個依靠!」
「我自己能養活自己!」亞若忍不住提高音量,聲音在夜空中顫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重重一聲歎息。
「都過了這麼多年了,妳還是放不下他。」
此刻,兩人都沉默了。
「我的身體狀況越來越不樂觀,如果你不想讓我操心。你就不要再這樣任性下去,我不想走後,看著妳孤零零一個人。」
亞若胸口一陣刺痛。父親的身影浮現眼前:瘦弱的身軀、長年吃藥的身子。她咬著牙,眼淚卻差點奪眶而出。
「我……嗯。」她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掛斷電話,她跌坐在公車站的長椅上,手掌緊緊覆著臉。
此刻,另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街角。
車窗內,世豪正鬆開領帶,靠在椅背上。一天的會議讓他頭痛欲裂。他透過車窗,無意間看見公車站的亞若。
那身影孤單卻倔強,讓他心口微微一動。
司機問:「林總,直接送您回家?」
世豪愣了愣,目光仍停在那身影上,最終卻收回視線,淡淡道:「嗯,回家吧。」
車子駛離,他卻莫名覺得,剛才錯過了什麼。
深夜。
亞若回到家,父親已經睡了。父親藥盒整齊地放在茶几上,淡淡的藥味瀰漫整個客廳。
她輕手輕腳回到房間,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反覆迴盪著父親的聲音:「女人還是要有個依靠。」
亞若心裡明白,父親是擔心那天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漫畫店裡遇到的小延。那少年眼神熾熱,說著「夢想如果不去畫,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亞若苦笑。夢想?她曾經也有。建築設計,是她大學時熬夜畫圖時最大的驕傲。但走到現在,夢想早已被現實磨平。
她翻身,盯著天花板,眼眶酸澀。
「我真的要這樣過一輩子嗎?」她低聲自語。
隔天清晨,小延接到父親的電話。
「你還在畫那些沒用的漫畫?」電話那頭,父親的怒斥劈頭蓋臉而來。
「爸,我……」
「我警告你,別再浪費錢交學費!下學期給我退學,乖乖回到店裡幫忙!」
小延咬緊牙關,心裡像被針扎。他努力壓住聲音顫抖:「我不會退學。我一定要畫下去。」
電話「啪」地被掛斷。
他呆呆站在課室的陽台上,陽光照在他眼睛裡,映出一絲固執的光。
同一時間,世豪正在公司審批新企劃。助理遞來一份相親邀請,是婚姻介紹所遞過來的。
他翻看資料,眼神卻有些空洞。紙上寫著對方的學歷與家庭背景,但他心裡卻莫名浮現昨晚公車站那孤單的身影。
他揉了揉額頭,心裡升起一個疑問:這真的是我要的嗎?
城市的喧嚣背后,三个人正静静地与各自的「家」对话,面对无法回避的难题。
一个困在家人的忧虑中,频频被催促找個依靠;
一个背对著亲情目光,只为追逐梦想;
一个渴望家庭的歸属,一次又一次嘗試相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