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顛簸間,路旁景物如倒卷的膠片掠過眼前。終於,巴士在熟悉站牌前喘息著停下。我踏足這片土地,竟有隔世之感——舊居街巷,彷彿被時間之手揉皺又展開,模糊中滲出熟悉又陌生的異樣氣息。
那間街角涼茶鋪,當年鋪門深暗,鋪主老伯熬藥如煉金,苦澀藥香固執瀰漫,似在苦痛中提煉生命本質。今日卻已改換門庭,亮堂櫥窗映照出時髦咖啡店明淨的倒影,玻璃杯折射著冷冽光芒,昔日苦心熬煮的暖意與厚重蕩然無存,只剩精緻浮光遊走其上。
巷口老榕依然蒼然,只是樹下昔日圍坐閒話的老人已杳無蹤跡。唯見樹身氣根垂懸如老者長鬚,在風裏輕輕擺動,彷彿兀自敘述著無聲故事。再往前走,童年常光顧的舊式雜貨鋪竟也搖身一變成了珠寶店——黃金與鑽石的冷光在櫥窗後矜持閃爍,昔日柴米油鹽的煙火氣息早被這精心佈置的奢華與疏離吞噬得一乾二淨。我躊躇至舊居樓下。那座唐樓如同遲暮美人,容顏黯淡。當年油漆鮮艷的鐵閘,如今鏽跡斑斑如老人臉上縱橫的皺紋,時間之蝕無聲無息,深入肌理。樓梯狹窄依舊,腳步踏上去,木板卻發出空洞呻吟,彷彿歲月深處不堪重負的嘆息。我摸索著攀上頂樓,陽台上童年刻下的名字竟仍隱約可辨,只是筆畫被風雨蝕得模糊不清,宛如記憶本身——輪廓尚存,細節卻早被時光悄然消磨殆盡。
正凝神處,鄰門吱呀輕響,一個佝僂身影緩緩挪出——竟是當年那位老裁縫!他眼力竟未全然昏聵,渾濁眸子裏驀然閃出微光:「是你呀?回來了?」那聲音如舊傢俱般吱嘎作響。我隨他步入那方斗室,只見裁衣臺上塵埃輕覆,剪刀靜靜躺著,卻如蒙塵的歲月標本。他顫抖的手從箱底捧出幾件舊衣,衣料早已褪色發脆。「都是老鄰居託付的,可人卻一個個……」他話音輕懸半空,旋即被室內幽深沉寂無聲吞沒——那未盡的言語,竟比任何哀嘆更沉重地壓上心頭。
暮色四合,我重立街頭。霓虹燈次第亮起,流光如彩蛇扭動,喧囂市聲匯成一片混沌之海。晚歸的麻雀馱著夕照掠過天空,投向舊檐下暗影中的巢穴。此際我恍然徹悟:我們何嘗不是這城市中無巢可歸的候鳥?翅膀徒勞扇動於時空洪流之上,執拗追尋的「那天那地」,不過是記憶鏡花水月裏一個不斷風化、最終飄散的幻影。
肉身縱然重返,而歲月早已將那方土地重新塑造——街巷如書卷,物是人非,字字句句皆在無聲昭示:時間才是最徹底的拆遷隊。那所謂的「故地」,不過是心頭一座記憶之碑,供我們不時憑弔;而真正的故土,原只在靈魂深處某個角落,被時光沖刷得既清晰又朦朧——清晰如陽臺刻痕,模糊如老裁縫未盡的半句話,只待某個黃昏,被歸巢的雀影悄然啄醒。
重臨舊地,無異於用腳步去丈量自己靈魂的深度。所踏雖是同一方土地,足下卻已非當年塵土;所覓雖是同一片天空,眼底卻換了人間燈火。原來重回的不是地理坐標,而是生命坐標上那被時光輕輕移動的一個點——唯在這一點上,我們得以同時窺見消逝的煙霞與此刻的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