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徑如懸腸,自山腳一路盤旋而上,石階斑駁,苔痕幽深,步步皆是塵世之重。山腰處,有人汗如雨下,步步艱辛,卻昂首奮進。那雙腳底與石階交擊之聲,沉悶而執拗,像極了凡俗中掙扎前行的沉重嘆息。
登高途中,遇見一位中年商人。他身著考究西服,雙目灼灼燃著對山頂的執念,彷彿峰巔之上並非風景,而是他心中某種龐大欲望的終極實現。“登頂,務必登頂!”他喘息中夾著狠勁,“若不能登臨絕頂,此行豈非虛度?”他將登山變成了另一場廝殺征伐,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踩踏石階的聲響宛如戰鼓,步步都踏在與命運對峙的虛空戰陣上。
又遇見一位年輕畫家,他肩背畫板,手中鉛筆於紙上沙沙遊走。他行得緩慢,時而停駐,目光如網,捕捉著山間光影流轉的剎那,風拂草木的韻律,甚至石縫中一朵微渺野花搖曳的姿態。他額頭滲汗,卻渾然不覺,那雙沾染了顏料的鞋底,輕踏石階如點染音符,彷彿在塵世之上編織著另一重時空。他眼中唯有此刻的雲起雲落,腳步丈量著當下每一寸真實的光陰。再往上走,山勢陡峭如壁。石階邊緣坐著一位白髮老者,衣著簡素,目光清亮如洗。他正悠然俯視著腳下山川如畫,眼底蘊含著洞悉世事的澄澈。見我氣喘如牛,他莞爾一笑,聲如松濤輕拂:“年輕人,何必如此執著於峰巔?我少時也曾如你,奮力攀爬,唯恐‘執輸行頭慘過敗家’。可後來方知,腳下踏著的,才是真正實在的土地。”
老者緩緩起身,指向遠處海天一色:“你看那海,何曾執意奔騰?那雲,又何嘗強求聚散?它們只是順勢而為罷了。”他言語輕柔,卻似蘊含著天地間亙古運行的玄機,“所謂‘踏天’,並非腳踏虛無的凌空妄想,而是腳踩實地,心懷乾坤——腳下是大地塵埃,胸中卻有萬頃波濤。”這番話語宛如天籟,瞬間穿透了我積壓的執念,在心靈深處震盪出悠長迴響。
當鞋底離開最後一級石階,山頂豁然在目。只見老者的身影早已溶入海平線方向,恍若與萬頃碧波融為一體。他足下所踏,竟非堅硬石階,而是虛空中的無形之路,步履從容,彷彿與星群對弈,與永恆對話——他踏著的是我們肉眼難見的宇宙之弦,在無聲處演繹著最宏大的生命樂章。
山頂風驟起,吹得衣衫獵獵作響。我低頭凝視腳下斑駁的石階,上面印著無數來者的足跡,深淺交錯,新舊疊加,宛如一部無言的人間史詩。原來每一道鞋印之下,都曾有過無數靈魂與命運的短暫交鋒。
山風拂過,帶來老者的餘音:我們日日行走塵埃,卻無時不在試圖觸碰天空。腳下是堅實的土地,心中卻有無垠的星辰大海。所謂“踏天”,何嘗不是一種在平凡中尋找神性的徒勞努力?它既非腳踏實地之穩健,亦非凌空蹈虛之狂妄,而是靈魂在有限與無限之間永恆的張力與追尋。
暮色四合,山下燈火漸次亮起,如螢火蟲點綴著蒼茫大地。仰望夜空,星群靜謐,宇宙無聲運轉。那老者步履所向的幽邃之處,時間已失去刻度,空間也消弭了界限。此時此刻,腳下石階與頭頂星穹,竟以一種難以言喻的方式彼此呼應。
我們腳踏著塵埃,靈魂卻在仰望星空;我們身處有限,心靈卻渴求無限。原來我們每個人,都正以各自的方式踏著這條虛空與塵土交織的路途,既被地心牽引,又被星辰召喚——腳下踩著堅實的土地,內心卻在永恆地追問那遙不可及的蒼穹。這便是生而為人,最深沉也最崇高的宿命與悖論。
踏天之路,歸根結底,原來是向著內心深處那無盡遼闊的跋涉。腳下泥土中深埋的種子,與天際星塵同屬宇宙的塵埃;當我們俯身觸摸大地,指尖便已隱約觸及了星辰的微光。
我們都踏著同一片虛空,在塵埃與星雲之間尋找著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