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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喬正一
前言
許多父母心中都有一個懸而未決的擔憂：世事無常，如果現在把名下的房地產過戶給已經成家的女兒，萬一將來女兒的婚姻不幸走向離婚的命運，那位「前女婿」有沒有權利分走這間房子？即便房子保住了，那房價上漲的增值部分，對方能不能分一杯羹？有新聞報導出現「父母應立遺囑指定由女兒繼承，才能防止女婿分產」的說法。問題是，什麼是「遺囑指定繼承」？
以上的問題都無法用單一的法律條文概括解釋，因為每一個問題都涉及了法律與稅法上四個核心制度的交織運作：
- 夫妻剩餘財產差額分配：決定離婚時財產歸誰。
- 贈與稅制度：決定過戶給女兒時要繳多少稅。
- 土地增值稅：決定過戶及未來出售時的交易成本。
- 房地兩稅合一:應該適用舊制的稅率還是新制的稅率。
因此，若只懂其中一項，便很容易產生錯誤的決策。以下我們針對實務上最常見的三種移轉模式：直接贈與、買賣過戶、身後繼承，分別就夫妻剩餘財產差額分配、贈與稅、土地增值稅及房地兩稅合一等逐一進行深度解析，並附帶探討法律上到底有沒有「遺囑指定繼承」這種東西。
一、 父母直接贈與房地產給女兒
這是最常見的做法，但也最容易在稅務上產生後續負擔。
（一） 夫妻剩餘財產差額分配：前女婿分不到半杯羹
依 《民法》第 1030 條之 1 第 1 項 規定：「法定財產制關係消滅時，夫或妻現存之婚後財產，扣除婚姻關係存續中所負債務後，如有剩餘，其差額應平均分配。但因繼承或其他無償取得之財產，不在此限。」
這條法律的邏輯很簡單：夫妻共同努力累積的財產（婚後財產）離婚時就應該要平分；但如果是從繼承而來的或別人白白送的（無償取得）財產，這些就不算在剩餘財產的範圍之內。因此，父母直接送房產給女兒，對女兒而言，這是屬於無償取得，即便將來離婚，這間房子在法律上也完全排除在夫妻剩餘財產差額的分配範圍之外，前女婿依法無權主張請求權。
（二） 贈與稅：每年有免稅額度
依 《遺產及贈與稅法》第 22 條 規定：「贈與稅納稅義務人，每年得自贈與總額中減除免稅額二百二十萬元。」
雖然法律本文字面上標示為 220 萬元，但依同法 第 12 條之 1 第 1 項 規定：「本法第十條第一項、第十二條第一項、第十二條之二、第十七條第一項、第十八條第一項、第十九條、第二十二條及前條規定之各項金額，每遇消費者物價指數較上次調整之指數累計上漲達百分之十以上時，自次年起按上漲程度調整之。調整金額以萬元為單位，不滿萬元者按千元數四捨五入。」
根據 財政部 110 年 11 月 24 日台財稅字第 11004670210 號公告：「自 111 年 1 月 1 日起，贈與稅免稅額調整為 244 萬元。」
也就是說，每一位贈與人從每年 1 月 1 日到 12 月 31 日，只要送出去的財產總值在 244 萬元以下，就免繳贈與稅。但要特別注意，涉及不動產移轉即便沒超過額度，仍須向主管稽徵機關申報，依 《遺產及贈與稅法》第 24 條第 1 項 規定：「贈與人於贈與行為發生後三十日內，應向主管稽徵機關申報贈與稅；其贈與人在同一年內共有兩次以上贈與行為，連同本次贈與總額已超過贈與免稅額者，應於超過免稅額之贈與行為發生後三十日內，合併申報贈與稅。」
（三） 土地增值稅：無法使用優惠稅率
依 《土地稅法》第 28 條 規定：「已規定地價之土地，於土地所有權移轉時，應按其土地漲價總數額徵收土地增值稅。但因繼承而移轉之土地，各級政府出售或依法贈與之公有土地，及受贈土地准予免徵土地增值稅者，不在此限。」
很多人想申請 10% 的優惠稅率，但依 《土地稅法》第 34 條第 1 項 規定：「土地所有權人出售其自用住宅用地者，其土地增值稅就該部分之土地漲價總數額按百分之十徵收。」條文明確以「出售」為要件。贈與並非出售，因此不適用 10% 優惠稅率，只能依一般用地稅率課徵。
（四） 房地合一稅：未來出售成本較高
贈與行為本身不屬於買賣（交易所得），當下不課房地合一稅。但女兒日後出售該房地產時，將適用房地合一稅制。依 《所得稅法》第 14 條之 4 第 1 項 關於成本之計算，其取得成本是以受贈當時之土地公告現值及房屋評定標準價格計算，而非父母原始取得成本。由於公告價格通常顯著低於市價，未來出售時的「獲利」會被拉大，房地合一稅負往往偏高。
二、 父母分年贈與現金，再由女兒向父母購屋
這種模式通常是為了規避贈與稅並拉高未來售房的成本，但風險在於金流的真實性。
（一） 夫妻剩餘財產差額分配：增值部分有風險
由於女兒是透過買賣取得房產，在法律上屬於婚後有償取得。雖然購屋金來自父母贈與（屬無償），但要注意以下兩點：
1、房價增值的分配：
如果夫或妻的房價增加單純是因為市場價格的波動，在實務上通常仍被視為夫或妻個人所有財產。但若房屋的增值與夫妻曾經共同努力有關，比如共同出資修繕、償還房貸，那麼該增值的部分在實務上便有可能被認定為「婚後財產」，這時就會被計入夫妻剩餘財產的範圍內。[1]
2、租金收益的分配：
依 《民法》第 1017 條第 2 項 規定：「夫或妻婚前財產，於婚姻關係存續中所生之孳息，視為婚後財產。」這意味著，就算房子本身不必分給對方，但這間房子在婚姻期間產生的「租金」（法理上的孳息），依法屬於婚後財產，離婚時必須納入剩餘財產分配的範圍之內。[2]
（二） 贈與稅與假買賣真贈與風險
二親等以內親屬間的買賣是稅捐機關查核重點。依 《遺產及贈與稅法》第 5 條第 6 款 規定：「財產之移動，具有左列各款情形之一者，以贈與論，依本法規定，課徵贈與稅：六、二親等以內親屬間財產之買賣。但能提出已實際支付價款之確實證明，且該價款非由出賣人貸與或提供擔保向他人借得者，不在此限。」因此銀行匯款、支票、資金來源必須清楚可稽，否則將被國稅局認定為贈與而補課贈與稅。
（三） 土地增值稅：有機會適用優惠稅率
由於父母選擇的節稅模式是屬於出售，若父母符合自用住宅用地要件，才有可能適用 《土地稅法》第 34 條 所定的 10% 優惠稅率；否則仍須適用一般用地稅率。
（四） 房地合一稅：對女兒未來轉售有利
女兒以買賣方式取得不動產，其取得成本為實際購屋價格。未來出售時，若符合自用住宅條件，可依 《所得稅法》第 4 條之 5 第 1 項第 1 款 規定：「個人與其配偶及未成年子女設有戶籍、持有並居住於該房屋連續滿六年，且無出租、供營業或執行業務使用者，課稅所得在新臺幣四百萬元以下部分免納所得稅；超過四百萬元部分，按百分之十稅率課徵。」
三、 繼承：法定的低風險路徑
若父母房產是在民國 104 年 12 月 31 日前取得的「老屋」，選擇留待自己身後由女兒來繼承，法律與稅務效果反而最單純。
（一） 夫妻剩餘財產：法律原本就有保障女兒，女婿分不了半杯羹
依 《民法》第 1030 條之 1 規定，繼承取得之財產本來就排除於夫妻剩餘財產差額分配範圍之外。女婿無法主張分配，這點與有沒有寫遺囑無關，而是「取得原因」決定的。
（二） 房地合一稅：老房子的優勢
依房地合一稅制規定，105 年 1 月 1 日前取得的不動產，不適用新制。依 《所得稅法》第 4 條第 1 項第 16 款 之精神，子女因繼承取得後再出售，仍依舊制財產交易所得稅處理。
（三） 土地增值稅：繼承免徵
依 《土地稅法》第 28 條 但書規定：「但因繼承而移轉之土地……免徵土地增值稅」。且日後女兒出售時，前次移轉現值以「繼承時」的公告現值計算，能有效節省稅負。
（四） 關於新聞中提到「遺囑指定繼承」的迷思
有新聞報導稱「父母應立遺囑指定由女兒繼承，才能防止女婿分產」。這個結論原則上沒錯，但，在法律邏輯上卻存在以下兩個嚴重的誤導與畫蛇添足。
1、因果倒置：是繼承制度保護了繼承人，而非遺囑
這則新聞會讓人誤以為是因為立了遺囑，女婿才分不到房子。但這完全是倒果為因。女婿分不到房子是因為 《民法》第 1030 條之 1 規定「因繼承」取得的財產不在夫妻剩餘財產分配的範圍之內。也就是說，只要女兒取得不動產的原因是來自「繼承」這個事實，無論父母有沒有透過遺囑指定繼承，這份財產天生就具備女婿分配不到財產的免疫力。
2、功能過度擴張：遺囑無法改變稅務的本質
同理，稅務優惠，比如房地合一稅舊制，是給予「繼承行為」本身。即便沒有遺囑，只要女兒依法繼承，稅法上的紅利一樣都不會少。遺囑的功能是在於「被繼承人將生前的財產提前分配給多位繼承人間的意志貫徹」，簡單講，也就是處理繼承人的問題，而非「創造」法律本來就有的保障。
總結:
當我們在思考財產繼承時，必須慎思明辨。如果被繼承人只有一個女兒，即便不立遺囑，女兒依法繼承後的法律效果與稅務優勢也完全相同。換言之，在單一繼承人的情況下，有沒有立遺囑指定繼承都沒差。
如果將法律制度本就有的保障，說成是遺囑的功勞，就容易讓人產生只要有遺囑就萬事大吉與圓滿的盲點及迷信。選擇繼承作為財產傳承的一條路徑，確實是法律與稅制安排下風險最低的一種選項，但我們必須清楚知道：繼承本來就是法律既有的制度，而遺囑是為了處理財產分配的問題。分清工具與制度的邊界，才能做出最精確的資產配置決策。
[1] 臺北地方法院 94 年度家訴字第 141 號、高等法院 95 年度家上字第 129 號判決意旨。
[2] 臺北地方法院 94 年度家訴字第 141 號、高等法院 95 年度家上字第 129 號判決意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