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叛逆少女們的秘密，是在洞穴、攝影機和房間裡的鬼魂之間徘徊 #金馬影展 #金馬入圍 － 核／𝙰𝚖𝚘𝚎𝚋𝚊／陳思攸 ／𝟸𝟶𝟸𝟻／新加坡、荷蘭、法國、西班牙、南韓 《核》是我得知入圍金馬影展時，便立刻列入觀影清單的作品。青春期女性是我關注的創作題材之一。這部作品出自新加坡女導演陳思攸之手，在短片《歸》與《血色草莓起士蛋糕》之後，她的首部長片讓人期待。 《核》的主軸雖強調「自我」，其實終圍繞著求學時期那種沒有明確目的、卻自然生成的友誼。唯有在校園裡才能誕生的一種微妙情感，甚至不知道何時來、何時去。成長本是一條孤獨行走的小路，但有時候，因著身旁有人同行，那組合而成的「我」，融入著每個人的影子，而漸漸塑造成一個人的樣子。即便，在之後，終究會在人生的岔口各自分道揚鑣。 轉學生徐心宇初來乍到，便被推派成為班長；但在她眼中，那不過是老師的「奴隸」，於是她宣告要把上課時間變成午睡時間。老師眼裡的「壞學生」，卻外獲得同儕的認同，並與另外三名「叛逆」的女孩，組成四人的小團體。 女孩們的日常，是拿著攝影機胡亂拍攝。在鏡頭內，她們展現真正的自己，在沒有其他人的注視下，丟開包袱，只是隨心所欲地發洩，亂講話、亂跳舞，或像表演才藝般地後空翻。攝影機裡什麼都有，它見證了一切女孩們的生命，也像變相的反抗，回應那些來自外界的「窺視」與規訓。當鏡頭存在，所有教條彷彿暫時失效，她們被允許作為一個人，自然地活著。那是一個只屬於女孩們的秘密世界，也只有她們，才能真正理解彼此。 極富 Y2K 風格的低畫質影像，是本片最鮮明的亮點。在唯美的青春少女電影之中，《核》的影像有一種粗糙的質地，也更接近原生的野性，彷彿將她們的「叛逆」引向另一條路徑。 但這裡的「叛逆」，並非真正意圖為非作歹，而是推翻那些被大人視為理所當然、實則沒什麼道理的規則。在紀律森嚴的女校體制裡，乖巧與融入，往往是必須學會的第一堂課。正是這股無從釋放的不滿能量，促使四個女孩組成屬於自己的「黑幫」－－嚮往熱血情誼的浪漫主義，是歃血為盟的宣誓，對幫派永遠忠誠的諾言。 黑幫或許更像是一場隨意而起的孩童式嬉戲，並不意味著必須做出什麼宏大的事蹟來證明自己，而只是對「自由」的另一層想像。在被學校這座牢籠暫時圈住的時光裡，她們渴望飛向外面的世界，去感受真正的生活。彷彿唯有如此，才能打破那些僵化教育所形塑的思想，讓不滿與憤怒在此，劃下一道屬於青春、尚未被解讀的詩句。 某種程度上，演繹黑幫也是一種身分的轉移，對傳統女性形象上的質疑打出問號。她們拒絕成為黑幫電影中等待被拯救的「花瓶」，而是為自己賦權，去相信命運可以被改寫。甚至她們不需要所謂的老大，因為她們自己便是王。 而對男性神話的崇拜，往往源於生活中那些被不斷放大、反覆檢視的目光。就像心宇房間裡的那隻鬼魂－－沒有人知道它何時出現，也無法確定它是否真實存在，抑或只是想像。但不管如何，它始終讓人感覺在場，它就是一種凝視，讓人無所遁形。即便試圖用攝影機捕捉，也無從得知其真面目，它就像在挑戰你對認知的定義，動搖對這個世界運轉的信任，便是心宇在結局提問：「什麼是真實的？」 在這個滿目瘡痍、以成績為上的制度之中，電影讓少女對校園的質疑，進一步延伸為對新加坡國族神話的拆解。這不只是權威反抗，而是指向更深層的自我追問－－我究竟是否真正存在？還是必須被層層謊言覆蓋，為了所謂美好的未來，而扼殺那個原生的自己？ 結局中，四位女孩面對考試官的提問，她們給出的答案，也同時標示了未來可能前往的方向。不同的選擇，注定帶來分離，但那段曾經的友誼卻是真實存在的，也是不可替代的。即便身處在這樣的「魚缸」裡，我們仍在用自己的方式生存，尋找自己的呼吸與步調。 我很喜歡《核》這個中文片名，它象徵著某種核心與本質，是一個深層、單純卻充滿力量的字。在網路用語裡，「＿核」常被用來代表一種美學，延伸的意義則是萬物之靈的根源，也正對應電影對青春和自我探索的描繪。 《核》作為青春電影，捕捉了少女們靈動的氣質，也呈現了東亞教育體制下的壓抑與苦悶。在遵循傳統文化規範的壓力下，女孩們的反抗化為一股能量，試圖喚起我們心中那份「壞」的源頭，找回曾經的躁動。這也與導演陳思攸的生命經歷息息相關－－她在訪談中提到，新加坡年輕一代的反叛力量正在逐漸衰減。 我相當欣賞這股能量，但也覺得角色略顯功能化，個性未被充分刻畫，有些可惜；然而這似乎也映射了新加坡社會對多樣性的限制。在電影裡，各種元素的融入雖豐富，卻常止於口語宣告，更多的是在「紀錄」一種曾經存在卻會隨著時間消逝的反叛精神，以及少女間微妙的百合情感，都是在人生某個階段才可能出現。 令人惆悵的是，曾經形影不離的友誼，也可能靜悄悄地散去。那份傷感，與《核》中不願長大的情緒緊密相連；即便在我看來刻意的爭吵戲，也正呈現了少女世界裡看似微不足道，卻足以撼動內心的煩惱 ，尤是不容被考驗的情誼。但最終，人仍需回歸自我，而曾拋出的疑問，也只能在成長的道路上尋覓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