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
曾經多次去日本,大部分是去開會,而第一次約莫是二十多年前以訪問學者的身份取經日本千葉大學及許多國家醫學研究院,在那次順道去日光一日遊,造訪了世界文化遺產東照宮,這是江戶時代幕府將軍德川家康的家廟。最近在 2016 年藉著去東京開會再次深度參訪日光,會議地點接近山手線品川站,先搭乘 JR 線到東京站,接著轉乘新幹線往北到宇都宮,再𨍭 J R 三節小火車到日光,車上乘客只有三三兩兩剛下課的高中生。那日午後火車穿過城市與鄉野的交界。窗外是流動的時間,光與影在玻璃上映出無聲的畫。沿途日本鄉間風景秀麗,到了日光,由於時序恰好是初冬,地上還有殘雪,到了日光東照宮,一樣熟悉的場景呈現在眼前。有些地方,不必說太多,靜靜走近,就能懂得。日光便是這樣的地方。一城山色,一寺煙 霞,一段歷史深深藏於林間的風裡。我拾階而上,走在通往東照宮的古道。杉木高聳,仿若千軍萬馬沉默列陣;光影斑斕,覆在苔石與心上。每一步,都像踏入歷史的柔波,一層一層,將塵世的喧囂卸下。陽明門金光閃爍,繁華如夢。那不是俗世的華麗,而是一種極致的靜謐──當雕工達到極限,美不再喧鬧,而轉為沈穩。三猿伏於橫梁之上:「不見、不聞、不言」,如同寺中老僧,輕語著人生的智慧:少煩、少 語、少妄念。眠貓靜靜地伏在門楣,不吠不驚,雙目輕闔。有人說牠象徵和平,我卻覺得那是一種深藏的慈悲。牠不是無防備的安眠,而是信任世界的安眠。若心安,便可睡在塵世之上。我繼續拾百階而上,向奧社而去。石階古老,杉林依舊,風聲低語,像是耳語,又像是祈禱。終於站在那座質樸的家廟前,碑石無言,萬籟俱寂。德川家康長眠於此,一代權傾天下的將軍,在山林深處歸於虛空。下山的路上,風依舊,光依舊,只是我不再如初來時那樣浮躁。我坐在石椅上,看落葉緩緩飄下,靜如禪定。那是一場不動聲色的洗禮,一段與時光交心的對話。東照宮,不只是神社,是歲月的雕刻,是一扇通往心靈深處的門。穿過那扇門,我終於學會在紛擾之中,找到片刻的安寧。


















